《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166、可以收苗了 日子不紧不

　　日子不紧不慢地向前淌着，程建国夫妇在云雾村又停留了三天。

　　这三日里，后山试验基地旁的空地上，总能看见四道身影，程建国时常背着手站在田埂上，从容道出长远布局与潜在风险，每一句话都如同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三个年轻人心底漾开层层深思的涟漪。

　　转眼到一个下午铁柱几乎是一路飞奔冲进院子，脸颊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声音里裹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阿柏哥！程老师！检测指标全部达标！可以收苗了！”

　　喜讯很快传遍整个村落，地头、饭桌、檐下闲谈，村民口中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疑问：当初那位市里的药材收购老板，什么时候上门收货？

　　程真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傍晚的晚风撩动额前碎发，迎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期盼目光，他声音不高，却稳稳传入每个人耳中。

　　“明天一早开始采收，大家今晚再加把劲，把田地清理干净，备好袋子、绳索，明天，就让我们几个月付出的汗水，变成实实在在的收成。”

　　话音落下，人群中爆发出长久压抑的欢呼声。

　　第二日，天光尚未完全透亮，村口土路上传来沉闷的汽车引擎声，一辆沾满尘土的货车稳稳停在晒谷场边缘。

　　车门推开，药材公司的中年负责人利落跳下车，两名助手紧随其后，一人抱着厚厚的单据与电子秤，另一人拿着记录本与钢笔，负责人神情依旧严肃，目光锐利，下车第一眼便望向晨雾笼罩的后山药田。

　　柏里、程真和铁柱也准时赶到，双方没有多余寒暄，目光短暂相接，彼此轻轻点头。

　　“先查验种苗成色，再定级过秤，抓紧时间。”负责人一挥手。

　　浩浩荡荡一行人，连同闻讯赶来的村民，朝着最先育苗的地块走去。

　　负责人蹲下身，随手拔起一株药材，仔细查看根系发育，凑近嗅闻药味，指尖捻开叶片观察脉络与汁液，两名助手分散开来随机取样，四周围观的村民一片寂静，所有人屏住呼吸，一瞬不瞬盯着他们的动作，仿佛等待一场至关重要的评判。

　　片刻后，负责人站起身，拍掉掌心泥土。神情依旧平淡，却郑重朝着等候的柏里与程真点头。

　　“成色很好，根系粗壮，药味纯正，叶片厚实，没有大面积病虫害，按照之前说好的，以一级品价格收购。”

　　“好。”柏里沉声应答，长久紧绷的肩膀悄然松了几分。

　　“有序采收，分户过秤，不要拥挤。”

　　负责人一声令下，采收正式开始，电子秤被安置在田埂之上，王强父亲第一个将捆扎妥当的药材搬上前，助手细心分拣掉混杂的杂草土块，一捆捆放上秤盘，跳动的数字被一一记录在册，沉甸甸的青绿药材源源不断运到路边，渐渐堆满货车车厢。

　　晒谷场大树的树荫下，程真支起一张小木桌。桌上摆放着账本、计算器，还有老板提前备好的几捆现金，整齐装在牛皮信封内，每一户称重登记完成，程真快速核算总价，清点钞票递到村民手上。

　　柏里守在他身侧，帮忙核对账目，维持现场秩序。

　　“王有田家，一百二十三点五公斤，合计钱款……王叔，您清点一下。”

　　现秤、现算、现结，一分不拖。

　　晒谷场渐渐被盛大的喜悦笼罩，孩童在人群间追逐嬉闹，妇女们互相说着心里话，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意；村里的汉子挺直脊背，彼此递烟闲谈，脸上满是耕耘终有回报的骄傲。

　　不远处的屋檐阴影里，程建国、程母和奶奶静静伫立，静静看着眼前这幅图景。

　　程母轻轻挽着程建国的手臂，目光长久落在树荫下忙碌的程真身上，她看着儿子低头飞快算账，抬眼温和地和村民对话，时不时侧头与柏里低声核对信息，从容笃定，浑然天成。

　　眼前的程真，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躲在父母庇护之下，在城市里茫然寻找方向的年轻人，他在这片山野扎下根，长出属于自己的枝干，成为全村人可以依靠的支柱，站在这场收获的中心，沉静又耀眼。

　　程建国的视线，则不断在柏里、程真与欢欣鼓舞的村民之间流转。

　　柏里沉稳有序地协调现场，如山石一般，稳稳撑起这片土地的希望；村民攥着现金时眼底迸发的光亮，质朴而动人；曾经沉寂贫瘠的山村，因为这一次收获，焕发出蓬勃生机。

　　他那个曾经满怀理想、略显青涩的儿子，与坚韧执着的柏里，一同点亮了星火，并且稳稳托住了所有人的期盼。

　　奶奶站在两人身旁，双手拢在衣袖中，腰背挺得笔直。

　　她的目光时而望向晒谷场热闹的人群，望向孙子忙碌挺拔的身影；时而落在身旁神色欣慰的程家夫妇身上；又悠悠飘向远方，像是穿越数十年风霜，望向遥远过往。

　　她或许想起早逝的儿子儿媳，倘若他们尚在人间，看见柏里如今的模样，看见村子寻到生路，该是何等欣慰。

　　或许想起柏里的爷爷，一辈子在山里刨食，熟悉每一寸土地，却没能等到这片山野迎来生机。

　　又或许想起这些年独自抚养孙儿的艰难，无数个彻夜难眠的夜晚，还有曾经漫天四起、伤人的流言。

　　良久，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当下。落在并肩而立、默契无间的两个年轻人身上，落在一张张写满欢喜的村民脸庞上。

　　奶奶嘴唇轻轻翕动，没有发出声音，口型隐约向着虚空轻声诉说。

　　看见了吧。

　　柏里做成了，咱们云雾村，终于有盼头了。

　　秋阳缓缓爬升，暖意铺满整片山野，青绿的种苗、喧闹的人群、滚烫的烟火，汇聚成漫长岁月里，最珍贵的收获篇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