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165、留客 日头渐渐爬

　　日头渐渐爬高，悬在澄澈秋空正中，天光炽烈透亮，落得满地晃眼的明亮。

　　后山高地的风渐渐燥热，晨间的微凉尽数褪去。

　　程建国伫立良久，一番从容深远的梳理与指点，尽数铺开了云雾村产业的前路格局，话语落尽，周遭只剩风过青苗的细碎簌簌声，
　　铁柱缓缓合上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笔记本，指尖轻轻抚过厚实的纸页。

　　方才一番点拨，彻底擦亮了他心底的前路。从前日复一日枯燥重复的监测、记录、管护，不再只是机械的劳作。

　　他不再只是一个埋头田间的普通技术员，更是这条山野新路上，不可或缺的、稳稳的基石。

　　眼底的光亮，澄澈又滚烫，藏着少年从未有过的笃定与憧憬。

　　风携着缕缕烟火气息，从山下村落悠悠飘来。

　　是家家户户午饭起灶的饭香，清淡温热，漫过山田，漫过高地，温柔裹住一行人。

　　程母缓步上前，自然抬手挽住程建国的手臂，指尖轻轻扶住他的袖口，眉眼温柔体恤。

　　“说了这许久，该渴了。”

　　她轻声细语，语气妥帖温润，“日头太毒，山里晒得慌，我们先回吧，奶奶一早忙前忙后，大家也都累了。”

　　奶奶连忙应声上前，脸上漾开恳切淳朴的笑意，眼角皱纹尽数舒展，满是真心的热忱。

　　“对对，回屋回屋！晌午饭正好得了！我一早就在灶上煨了腊猪蹄，慢炖到现在，肯定烂糊入味！”

　　她是打心底里想要倾尽所有相待，眼前这对夫妇，不仅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轻慢，反而真心看见孙儿的付出，认可这片山野的坚守，寥寥数语，便为孩子们拨开迷雾，于她而言，是贵客，更是恩人。

　　程真侧头看向身侧的柏里，眼神温和，带着无声的询问。

　　柏里微微颔首，抬步上前。

　　日光落在他沉静的眉眼上，褪去了所有局促忐忑，只剩恳切与郑重。

　　“叔叔，阿姨，先回家吃饭吧。”

　　他语声平稳真诚，字字斟酌，发自肺腑。

　　“山里正午日头太烈，田间也没什么可看的景致，不如回屋歇歇，夜里山里凉快，星子也亮，傍晚清闲了，我们再慢慢走走。”

　　他稍作停顿，目光定定看向程建国，神色愈发恭敬恳切。

　　“您上午说的有机溯源、品牌搭建、模式复制，每一句都点透了我们的短板，为我们铺清了前路。”

　　“我和程真、铁柱，一时半刻，根本消化不完这么多东西。”

　　他坦诚道出心底的期许，带着晚辈的求知与忐忑。

　　“若是您时间方便，能不能多留两天？”

　　“我们还有很多稚嫩的想法，没想通的症结，想好好请教您，想让您帮我们把关、打磨。”

　　柏里心里格外清楚。

　　程建国身居高位、事务繁忙，能抽时间远道入山一趟，已然是莫大的情分与成全。

　　可这番指点太过珍贵，是外人求之不得的格局与眼界，只听一遍远远不够，他舍不得这般难得的契机，舍不得转瞬即逝的指引。

　　他想再多听、多学、多问，让他们摸索的前路，再稳一点、再宽一点、再踏实一点。

　　一旁的铁柱瞬间绷紧心神，眼睛睁得圆圆的，紧紧攥着怀里的笔记本，指尖微微用力，眼底满是期待，又藏着小心翼翼的忐忑，屏息静待答复，生怕等来一句委婉的推辞。

　　程真静静立在一旁，沉默望着父亲。

　　他最清楚父亲的性情，凡事极致专注，方才一番倾囊指点，看似平静从容，实则耗费了极大的心神与精力，他不争不抢，只静静等候，眼底藏着无声的期许与信赖。

　　程建国缓缓转过身。

　　目光先落定在柏里脸上，看清了少年眼底坦荡的渴求、纯粹的执着，还有一丝藏得极浅、生怕被拒绝的不安。

　　再侧身，望见铁柱满眼光亮、满心期盼的模样。

　　最后掠过儿子沉静温和的眉眼，落在奶奶满脸恳切、淳朴热忱的笑容上。

　　满目皆是真心。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程母，目光带着轻声问询。

　　程母抬眸望他，眼底温柔含笑，轻轻点头，无需言语，已是全然的懂得、体谅与支持。

　　得到妻子的默许，程建国再抬眼看向眼前三个年轻的孩子。

　　“公司事务我提前安排妥当了，没有紧急待办的事。”他缓缓开口，字字平和。

　　“你们既然想接着聊、接着学，愿意踏实打磨、好好做事……那便再多打扰奶奶两日。”

　　话音落下的瞬间，柏里心底悬了许久的大石，轰然稳稳落地。

　　他对着程建国重重点头，力道诚恳，是山里人最质朴的谢意与笃定。

　　奶奶瞬间喜笑颜开，连忙摆手应声，语气热切又真挚：“不打扰！半点都不打扰！巴不得你们多住些日子！山里清净，虽简陋，却自在舒坦！我这就回去晒西屋的被褥，山里夜里凉，千万别冻着！”

　　紧绷许久的铁柱彻底松了口气，眉眼瞬间舒展，咧嘴笑开，笑容干净赤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憨厚与灿烂，明亮得晃眼。

　　程真望着眼前一幕，眼底温柔漾开，唇角不由自主轻轻上扬。

　　他心里格外明晰，父亲这两句应允，从来不止是简单的留居两日。

　　这是更深层次的接纳与认可。

　　是他真正将云雾村的山野基业，将柏里毕生坚守的事业，将这群年轻人笨拙又滚烫的理想，真正放进了眼底、放进了心里。

　　是愿意放下一身繁忙，俯身驻足，亲自指引、亲自打磨。

　　这份心血倾注的成全，远比任何物质与资金的扶持，更珍贵、更心安。

　　“走吧。”

　　程真轻声开口，语气轻快松弛，扫尽了连日的忐忑与紧绷。

　　“回家吃饭。奶奶炖的腊猪蹄，我一早就在盼着了。”

　　一行人转身折返，沿着来时的田埂小路，缓缓朝着炊烟袅袅的村落走去。

　　日头灼灼，风过山田，青苗轻轻摇曳。

　　前路是温柔烟火，鼻尖是淡淡饭香，身侧是至亲至爱，是倾力相助的长辈，是并肩同行的挚友。

　　所有漂泊皆有归处，所有坚守皆有回响，所有前路皆有光亮。

　　山野安宁，烟火可亲。

　　【第一百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