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127、归处 山里天亮得

　　山里天亮得早，天光顺着木格窗的缝隙淌进屋内，程真醒过来时，身旁的被褥已经凉了大半，柏里早就起身了。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那扇年头久远的木窗。

　　晨雾还没散尽，几缕炊烟顺着错落的木屋缓缓往上飘，远处隐约传来山民下地劳作的呼喊，声音隔着一层薄雾，悠远又柔和。

　　早餐是奶奶一大早起来准备的清粥小菜，简单清淡，滋味却熨帖人心。

　　奶奶坐在桌边，捧着小碗慢慢喝粥，目光时不时落在两个年轻人身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还悄悄朝柏里递眼色，示意他多给程真夹菜。

　　吃过早饭，程真看向收拾碗筷的老人：“奶奶，我想跟着柏里在村里走走，拜访一下乡亲们。”

　　奶奶手上动作顿了顿，轻轻点头：“去吧，大家伙时常提起你们。”

　　她好像早就料到，这片山村，注定要容纳他们一同踏访的脚步。

　　清晨的村子格外清静。

　　不少老人守在家门口，或是舒展身子，或是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瞧见柏里，老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事，眯着眼辨认，等看清来人，朴实的笑容一下子铺满脸庞。

　　“是阿柏回来咯！”

　　柏里停下脚步，一口地道的乡音应声作答，熟稔又亲切。

　　两人沿着村道缓步穿行，挨家挨户登门探望。

　　最先到铁柱爷爷家。老人正蹲在院子里编织竹篓，听见动静，他扶着膝盖慢慢站起，紧紧拉住柏里上下打量，视线一转落在程真身上，浑浊的眼里带着迟疑，思索许久，才含糊地开口询问柏里：“这位是……以前过来教书的那位老师？”

　　“嗯，是程老师，当年在小学支教。”

　　柏里话音落下，铁柱爷爷恍然大悟，看待程真的目光瞬间多了亲近与，他还记得这个城里来的年轻人，总给村里孩子捎书本糖果，老人拉着程真絮絮闲谈，说起今年山里的收成，一桩桩细数柏里儿时调皮捣蛋的旧事，程真耐心听着，适时搭上几句话，临走前，铁柱爷爷执意往他们手里塞红薯，刚从土里挖出来，表皮还沾着湿润的泥土。

　　随后去往春妮奶奶家，老人耳朵不大好使，柏里只能凑近她耳边提高音量说话，听清来意，春妮奶奶一拍大腿笑出声，指着程真大声说道：“我记得你！白白净净的后生，不光教孩子们读书，还经常帮我挑水！”

　　程真有些意外，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老人依旧记得细碎的往事。

　　小满的家在半山腰，老人正弯腰在菜地里除草，看见两人，她直起身用袖子擦去额头汗水，笑意淳朴：“程老师来了，快进屋歇一歇。”

　　堂屋墙上，依旧贴着几张泛黄卷曲的奖状，都是小满上学时所得，程真心里轻轻一动，算算时日，小满现在应当快要升入初中了，告辞的时候，小满奶奶一路送到路口，反反复复叮嘱他们有空常回来。

　　一户接着一户。

　　有的老人尚能清晰记起程真，有的印象已经模糊，但所有人都由衷感念当年那个前来支教的城里老师。

　　程真静静和众人闲谈，倾听家长里短，感受着山野村民不加修饰的善意，他渐渐明白，柏里在村子里拥有这般沉甸甸的信任，是长年累月一点点维系起来的情谊，而自己，依靠柏里，也依靠多年前短暂的停留，被这片土地悄悄接纳、记挂。

　　日头慢慢升高，程真走在柏里身侧，途经从前一同打水的古井，一路走到村口那棵见证无数聚散的大榕树下。

　　视线往前延伸，云雾村小学静静立在前方。

　　这里承载着他们最多的回忆，藏着最难以释怀的纠葛，程真在斑驳的校门前停下脚步。

　　明亮的日光把校园所有细节铺展在眼前，细小尘埃在光线里悠悠浮动，一瞬之间，时光仿佛逆流。

　　他又看见三年前那个落雪冬日，同样是这道校门，门内站着柏里，少年眼底破碎而执拗，风雪裹挟着他的声音，清晰地砸进程真心底。

　　“程真，我不等你了。”

　　那句话，无数次闯入他辗转难眠的夜晚，不管是身在异乡陌生的街道，还是独自承受汹涌思念的时刻，那日的画面总会反复重现，漫天飞雪，柏里眼底的绝望与决绝，像一道烙印，长久留在记忆里，伴随着刺骨的寒意。

　　此刻身处原地，沐浴在和煦日光之下，记忆里冰冷的碎片缓缓消融。

　　程真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望向身旁沉默的柏里。

　　柏里同样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同等复杂的情绪，岁月褪去了他一部分少年青涩，沉淀出属于青年的沉稳，可骨子里那份赤诚与执着，自始至终没有改变。

　　程真伸出手，握住柏里的手掌。

　　他重新看向安静的校园，声音平缓清淡，像是叙述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就是这个地方。”

　　“那天下雪，你站在这里跟我说，程真，我不等你了。”

　　话语落在安静的空气里，清晰地敲打在柏里心上。

　　许久，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程真转过脸，和柏里四目相对，握紧对方的手，声音不高。

　　“还好，我们现在在一起。”

　　他牢牢攥住程真，目光定格在眼前人的面容上，想要把这一刻牢牢刻进记忆深处。

　　阳光静静倾泻，微风掠过墙头，校门上锈蚀的铜铃轻轻晃动，温柔包裹着这座装满故事的小学校园。

　　看着柏里眼底翻涌的湿意，程真心头一片柔软，他不多言语，牵着柏里向前迈步，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老旧木门发出悠长的响动，回荡在空旷校园，阳光涌入，照亮空荡荡的操场，教室墙上褪色的世界地图，还有那一方简陋的升旗台。

　　这里见证他们相逢相知也曾彼此刺伤，如今二人携手重回此地，不是沉溺过往的伤痛，而是和所有遗憾和解，带着过往积攒下的爱意与勇气，一同奔赴往后漫长前路。

　　程真牵着柏里，一步一步，稳稳走入漫天暖意的阳光之中。

　　【第一百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