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活》梨子炒栗子

1、离别

　　“真好，这次我终于不再是你的累赘了”
　　“阿跃，我走后，你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夜晚风凉记得盖好被子，一日三餐也要按时服用，身体不舒服要及时就诊，不要硬撑”
　　“子...淮，我可是妖，这有何惧”言语看似不满，但实则虞跃早已泪如雨下，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只能双手紧紧握住纪随风，不敢松开一毫。好似那紧紧抓住风筝线的孩童一般。
　　纪随风颔首，慢慢挣脱出一只手，艰难抬起那满是褶皱的手臂，轻轻抚上那细嫩的面颊，替虞跃拂掉那些泪珠，继续道。
　　“阿跃，然天下奇景尤多，我愿你往后仍逍遥于这天地之间，自由洒脱，不要过多惦念我。若途中遇良缘之人，也定要牢牢抓紧机会”
　　纪随风的声音越来越弱…
　　“不…不要，我发誓，此生我所爱唯纪随风一人！若生异心，便五雷轰顶，不得…”虞跃声泪俱下，身体发抖，红了眼框。
　　纪随风立刻捂住虞跃的口唇，不愿他如此对待自己，即使是口头上也不行。
　　但“此生我所爱唯纪随风一人”却是字字刻在纪随风心上，镌的生疼，犹如蚂蚁啃咬、岩浆炙烤。“若是我没有不自量力的爱上你就好了，你便不会遭此劫难，是我对不住你”。心下想完，眼角早已泪珠滚落，止不住。
　　“阿…跃，好好活下去，逍遥世间”
　　话毕，纪随风合上了双眼，头歪向一侧，落到半空的手被虞跃牢牢抓住，紧紧贴于自己的脸颊上，不甘的喊道：“子淮，你醒醒！你醒醒啊，子淮、子淮…”
　　虞跃心头猛地一颤，意识到纪随风再也不会唤他姓名，真的也再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周身腾起白光，灵力顺着发梢外泄波及及方圆几里，窗台哗的一声震颤，案上的纸砚簌簌落下，古琴翻倾，柜上书画散落，屋内一片狼藉。院外的竹林被无形的力攥住，竹叶相互摩擦，竹影纷乱地摇曳，竹干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竟像是映衬屋内的哀戚。
　　纪随风最后只能听到虞跃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感受到他发狠的拥抱，竟像是要把自己攥进他骨子里一般，连衣角也不愿意放过。
　　他很想开口安慰虞跃，让他不要再为自己忧神，也渴望最后能回应虞跃的拥抱，可…可是，身子好…好沉。

　　天国十九年夏
　　纪随风，殁，享年八十九岁。

　　少顷，纪随风恍惚间察觉自己被逐渐抬高，飘飘欲仙，凌驾于半空之中。骤然，一阵号啕刺入耳中，纪随风猛的一哆嗦转身回望，欣喜若狂“阿跃，是阿跃”，心下默想。身体却早已不受控制的奔向虞跃，大喊“阿跃，我还在”。
　　只是，镜中花，水中月；只可瞧，不可触。
　　纪随风扑了个空。
　　顿然，瞳孔放大，手指微微颤抖，他的手臂穿过了虞跃的身体，衣袖不曾有过波动，甚至连发梢也未有涟漪。目光顺着虞跃看去，那是一具已经毫无生气冰凉苍老的尸体--纪随风。纪随风脚步忽地一轻，余光扫了一眼自身，身材魁梧、龙章凤姿，哪还像是那个鬓角发白的老人，活脱脱少年郎形象。
　　纪随风不信、不甘涌上心头，试图掩盖事实，欺骗自我，仍拼了命的力求环抱住虞跃。
　　不行，再来...
　　一次，一次，又一次......纪随风好似不知疲倦，可眼底的一圈圈红丝及虚浮的脚步早就揭露了结局--啪的一声，瘫软在地。他又手掌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扶住腿，企图借力重新站起来，可仅仅靠一个虚无缥缈的魂怎么可能有如此力气。
　　可笑！
　　不出意外，纪随风又是摔了个底朝天，气喘吁吁，双手只能无力捶打着地面，紧紧盯着抱着尸体的虞跃，渴望他能回头瞧他一眼，就一眼。
　　当夜，悲痛欲绝的虞跃终于舍得从尸身上慢慢站了起来，默念诀。无数灵力从四面八方向汇聚于纪随风周围，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光，誓要把那具冰冷的尸体保护起来，维持其生前的样貌，仿佛仅仅只是睡着了一般。

　　第二日，虞跃不哭不闹按时吃饭，打扫房屋，顺便把昨天灵力外泄时损坏的桌椅修复完好，还给纪随风擦拭了身子换了干净的衣裳并将其置于院中的竹椅上，悠然的晒着太阳。
　　虞跃默默守护在其身旁。
　　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竹林，在院中留下了大小不一的光斑。好似什么都没有改变，但一切似乎又都变了，院中安静的不成样子，只可听见周围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闹人心烦。

　　第三日，虞跃身着素衣，麻布束发。茶桌距竹椅约二尺，虞跃自然垂坐。抬手，将少量沸水注入盏中，回旋一周，温热茶盏，再经置茶调膏、多次注水击拂，便可见盏中泡沫厚实如雪，紧贴盏壁不消散。
　　虞跃双手持杯，茶斟七八分满，茶杯略低，置于纪随风身旁，开口道:“这茶嗅着清香扑鼻，想来是上好的碧螺春了。快试试，莫要凉了”。话毕，不一会儿又做好了一盏，三指握盏，手臂微微抬起，小口啜饮，轻轻含住茶汤片刻。
　　“茶沫的颗粒感还是过于重了”虞跃心下默想，暗伤嘀咕道：“仍是不如你点茶技艺高超”，随即一饮而尽。

　　第四日，虞跃再次为纪随风梳理有些杂乱的发丝，抚了抚他的脸颊，低声对其道：“你就呆在这不许乱动啊，我为你绘一副画像，可好”。
　　说完，便走到案台上，提笔蘸墨，一手扶好素宣，身子微微屈曲，垂肩悬腕，一手在画卷上挥墨行云流水，以重墨绘其身形，线条清晰，颜色层次分明；笔锋一转，笔尖微提，心无旁骛地绘其五官神态。不知绘到何处，虞跃眉头微皱眼神迷离，不知在想什么，是过于沉浸还是另有其他，忽的笑着说：“子淮，莫要逗我了，眼睛闭上了我要如何绘呀，快睁...”
　　话还没说完，笔唰的一声掉在了地上。虞跃也因心神不宁摔倒在地，无暇顾及痛处，双腿蜷在地面上，双手抱头痛哭，其程度——撕心裂肺。

　　第五日，虞跃双腿盘起坐于地，身旁摆满了数不尽的酒坛，大大小小奇形怪状都有。
　　虞跃抬手又将酒瓶送近口旁，哗的一倒，美酒咕咕下肚，一口接一口。“怎么又没了，真没意思”虞跃单手将酒坛倒置，另一只手用力拍打坛底，一滴不剩。说罢，随手将酒坛一放，双手撑着身子一步一步爬到纪随风旁，背靠竹椅。
　　虞跃将一根食指放于唇前“嘘，小声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有一个心上人，他会经常为我抚琴，今日我也想弹奏一首《凤求凰》赠予他。”缓了一会的虞跃终是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跌跌撞撞走到了古琴旁。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琴音空灵飘逸，旋律婉转动听。
　　一曲毕，回应的却只有鸟雀与被风摇曳摩擦的竹叶，徒增伤悲。

　　第六日，晴天高照。
　　“子淮，人间总流传转世轮回之事，到底可不可靠呢？”虞跃蹲在竹椅旁左手撑着下巴，双眼迷离的望着那躺着的老者，继续道，“我感觉应该挺有道理的吧，要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人信鬼神，那你说他们轮回之后还能记得上一世发生的事吗？那他们下一世还会是人吗？那如果下辈子你投生为一只家养的小猪，那可怎么办。”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虞跃慌忙道，忽地站起来，眉头紧锁，双手在胸前摆了又摆。须臾，虞跃一溜烟便钻进竹屋，施法将小屋内的案台搬到院内，双手又抱满了各种各样的祈福经书，快步至桌旁。
　　“人们总说抄经祈福，那今日我便抄尽这经书，愿你下辈子平安喜乐”，虞跃喃喃道。
　　虞跃后撤椅子，端正坐下，玉石置于宣纸左右两侧。掌心空虚，握笔松弛有度，手肘自然上抬手腕微微发力。一叠又一叠，密密麻麻、一撇一捺尽显诚心恭敬，尽述心中所愿。

　　第七日，阴雨绵绵。
　　虞跃温柔摸了摸那苍白毛躁的发丝，低声道：“子淮，按照你们的说法，今日便是你的头七了，应入土为安。”顿了一会，又自言自语道。“你看，我在后院种满了鹤望兰，有橙色、粉色和蓝白色，由它们在另一个世界替我陪着你，可好...”
　　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哽咽...咳咳咳...不知何时泪水已布满脸颊，不断沿着下颌滑掉，落于地面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最后只可闻模糊一句“我仍是放不下，你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一人，子淮”。

　　站在虞跃身侧的魂魄不知为何一直都没有消散也没有离去，他看似就静静的伫立在那。实则不然，不一会儿便慢慢的俯下腰张开双手，小心翼翼环住虞跃身形，眼眶红红的，低声道：“我在”。

　　七日，足足七日，八十个时辰有余。
　　纪随风一直伴在虞跃身侧，一刻不曾离去。
　　默默守护、点茶对饮、手绘写真、醉酒抚琴、抄经祈福及今日的鲜花遍院，纪随风每一幕都纳入眼底，每一幕都伴在身侧。

　　他也曾尝试过，挣扎过，无果。
　　煮黍时，看着火苗距离出神的虞跃越来越近，他用力的想要将他推开。最后没有办法，危急时刻只能下意识挡在身前，祈祷能抵挡住。
　　但所幸，虞跃及时躲开了，纪随风深呼一口气。
　　饮茶时，他拼了命地想要持杯，毫无作用，最终只得佯作对饮。
　　绘画时，虞跃即将摔倒在地，他大步迈出伸手想要接过。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虞跃透过自己的身体，跌倒在地。
　　抚琴时，面对琴艺渐长的虞跃，他双眼含情脉脉，奋袖拊掌，渴望他能听见一毫。
　　抄经时，看着虞跃从太阳高照到深更半夜，他心痛不已，无数次尝试拍掉毛笔，徒劳无功。
　　末了，他也只能双手合十至于胸前，微微低头，双眼紧闭，默默在心底为虞跃祈福。
　　......
　　直至今日，纪随风双手环抱虞跃身形，看着满院的鹤望兰，无声流下了两行泪。

　　“或许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吧，最起码还能看看他。”
　　正想低头好好瞧瞧虞跃时，纪随风突然感到双手被无形之力拉扯，渐行渐远。脑袋也好沉，“阿跃，阿跃”纪随风喃喃道，不一会儿便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