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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报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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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窗外喧嚣的狂风拍打玻璃。
啪!啪!
肉壳敲击玻璃,而后又因撞击变得粉碎,炸出一圈圈透明液体。
“时绯,把这儿粘一下。”程千金随手一指,和吴丹玩起石头剪刀布。
“你又输喽,真心话大冒险?”
“真心话…”吴丹虚弱道。
程千金:“你谈过几个女朋友?”
吴丹微微红了脸:“没有……”
程千金嘴角比AK都难压:“来,继续…”
时绯从地铺上爬起来,用胶带黏住窗户上细碎的裂痕,严丝合缝。
上空浓重的黑云薄了些,似乎要散去,坠落的肉虫也少了许多,但外面已然被虫群占领。
远处教学楼裹上了一层肉红色,虫潮微微蠕动,细看一番令人头晕目眩。
地面叠满了肉虫,铺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一片黏腻的肉红色。
时绯低头缓了缓,虫子太多了,情况不容乐观。
暴风停了还好说,毕竟她们楼层最高。但要是再这么刮个没完没了,玻璃迟早会被冲击力撞碎,到时…时绯皱眉。
“嘶…哎哟等会儿…”吴丹拧着眉,左手捂住右臂。
“怎么了?让我看看?”程千金毫不见外地抓住他胳膊。
手感不好,坑坑洼洼。
她狐疑地捋开衣袖,猛地推开吴丹,着急忙慌地扑腾着拉远距离。
动静太大,引发所有人的注意。大家不约而同将视线转向吴丹,骇然失色。
霎时间,几乎所有人都缩在寝室一角,李佳佳更是干脆直接跑厕所躲着,顺手锁上了门。
时绯咽了口唾沫,极力驱散脑海中密集恐怖的小洞。
她记得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只是破点皮。
这会儿居然能看见其中森白骨头!
粘液有腐蚀性。
时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上脸颊。没有任何异常,光滑平整,偶尔有崎岖的粉刺小疙瘩。
她松了口气,往手心啐了口唾沫,使劲磨蹭脸颊。
“自然…”吴丹的声音变了调,眼泪夺眶而出,“我感觉不到,我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满脸绝望,伸出恐怖的胳膊抓住李自然:“救救我…”
“啊啊啊啊!”
这一举动将众人吓得不轻,每个人都想跑,但偏偏吴丹就坐在靠近大门的位置,谁都没勇气从他面前跑过去。
吴丹见此,面如死灰,陷入绝望。
李自然看着好友的样子,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谁有小刀,借我。”
赵馨儿翻出迷你开箱刀,隔着时绯极力延长手臂。
李自然用胶带将自己双手缠得严实,确保不露出一点儿皮肤,他捏着刀靠近,心里七上八下。
“吴丹,你别动啊…”
吴丹空洞的眼神逐渐升起希望:“我不动,我真的不动…你相信我。”
李自然深吸一口气,攥住吴丹的手指,用刀贴着窟窿剜出发黑的肉,看到血红才罢休。
“自然…我身上不止这一处伤口…”吴丹低声呢喃,望着越来越明显的骨头,“好像晚了…晚了…”
突然,他猛地推开李自然,如同离弦的箭冲向阳台,拉开窗户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吴丹!!!”李自然失声尖叫。
“快!把窗户关上!”程千金吼着,拧主时绯推了过去。
时绯咬牙,以最快的速度拉上窗户。
楼下,吴丹缓慢陷入虫群,凄厉嘶哑的喊叫透过玻璃传进每个人的耳朵。在昏沉沉的傍晚回荡不休,令人毛骨悚然。
时绯搭在窗沿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一定后悔了。
他一定没想到自己摔不死。
李自然掩着脸痛苦万分,忽地一顿,他盯着手上的血,惊慌地跑向厕所奋力冲洗。
时绯收回视线,看见躲在程千金背后瑟瑟发抖的周倩。
她恐慌得不正常,左手别扭地背到身后,整个人的状态相当紧绷。
“围着屋子找找,看有没有遗漏!”程千金使劲踩碎被风刮进来的肉虫,额上冒出冷汗。
时绯从垃圾桶捡出塑料豆浆杯,专注凝视犄角旮旯。
瞅见窗帘尾部吊着几只企图隐遁的,她倒扣杯子将其困住,趁其他人不注意想装进口袋。
“时绯,你活捉肉虫干嘛?”程千金冷不丁问。
时绯面色平淡:“我记得这些黏糊糊的软体动物大都怕盐,想试试能不能搞死。”
搞死你!
程千金神色一动,连忙道:“去,都去!快去外面找盐!”
“还有李佳佳,一会儿风停了,你把屯半个月不洗的臭衣服燃了丢下去,烧死多少算多少。”
她看向时绯,习惯性差使:“这个我看着,你也出去,挨个寝室问,顺便看看哪个屋物资多。”
时绯转身就走。
她出了寝室门,回过头从微阖的门缝望去,周倩不知何时挪到门边的椅子旁,隔着衣袖一点点擦干净那把开箱刀。
她开始着手处理了,不知道腐蚀是否会继续蔓延。
为了看到最终结果,周倩得活着。活着的前提,要有食物。
但是,时绯冷漠地想,这几个人,还是死了更有价值。
走廊比室内更显昏暗,应急灯惨绿的光勉强勾勒出两侧紧闭的房门轮廓,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时绯脚步放得极轻,像猫一样滑过地面。她先去了同楼层几个看起来比较“富裕”的寝室门口侧耳倾听。有的里面传来压抑的哭泣和争吵,有的死寂一片,但门缝底下都透不出多少光,显然都谨慎地拉紧了窗帘、节约着电源。
一楼离超市最近,物资最多,可外头的肉虫竟叠得老高,已然淹没了整个一楼,好似随时都可能挤碎玻璃门一拥而入。
李佳佳和赵馨儿那两个狗东西,把最危险的地方推给她,但时绯心里一点火都没有。
谁会生死人的气。
当然,她也在等死,并没有比别人多三头六臂,处境一样糟糕。
但对她来说,这场怪异且充满危机感的虫雨,就是上天把他从黑暗人生中拉出来的恩赐,千载难逢。
只要敲碎隔绝虫群的大门,所有的怨恨烟消云散,渣都不剩。
时绯拍拍脑袋,驱散荒诞的念头。
同归于尽是最愚蠢的报复手段。
她要活着,用尽一切方法,比他们活的更久。然后每年踩在他们坟头上开着音响蹦迪!
时绯从左往右,依次敲击屋门。
叩叩叩。
“有盐吗?借包盐。”她大声道。
“没有,滚。”屋内传来粗暴儿不耐烦的回应。
时绯毫不意外,继续往前走。但想也知道,学生宿舍的盐储备本来就不太多,更何况在这个节骨眼,聪明人都自己留着,怎么可能有借无还的白送给她。
时绯敲了几个屋就停手了,她噔噔噔爬上二楼,从走廊窗户处观察外面虫潮的厚度。
目前刚到二楼的高度,虫雨随着暴风暂且停歇。
她转移视线,内巷平层小商铺的高度差不多与宿舍二楼等高。
不能再等了。
时绯不再耽搁,转身快步返回六楼。在接近634门口时,她调整呼吸,让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略带疲惫和无奈的温顺表情,然后推门进去。
屋内气氛压抑。李佳佳和赵馨儿垂着头站在一边,时绯一眼看透这俩货光转圈没找盐。
“盐呢?”程千金劈头就问。
“没借到。”她摇头,神情低落,“一楼大门被虫子堵死了。”
“废物!”程千金咒骂。扭头看见角落的李自然。
她猛地起身,塑料瓶被踢得哐当乱响。径直走到李自然面前,下巴高抬:“你,现在就走。”
李自然茫然抬头。
“看什么看!”程千金双手叉腰,下颌抬起,是惯常居高临下的跋扈姿态,只是眼底深处藏着惊惧,“你朋友死了,我们也很遗憾,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你这幅死样子给谁看?嗯?晦气不晦气!”
李自然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还有!”程千金的声音又拔高一度,手指几乎要戳到李自然鼻尖,“你看看你手上!那是什么?吴丹伤口上的脏东西!谁知道有没有毒?会不会传染?你就这么待在这儿,是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我……我洗过了……”李自然哑声辩解,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
“洗过了?用自来水冲冲就叫洗过了?”程千金嗤笑,刻薄的话语像刀子一样甩出来,“你们化学系不是整天摆弄瓶瓶罐罐吗?不知道有些病毒、细菌,哦不对,是这些恶心的虫子毒,根本洗不掉?吴丹那胳膊烂成什么样你没看见?从破皮到见骨头才多久?啊?!”
她每说一句,就逼近一步。李自然被她逼得向后仰,脸色更白。
赵馨儿小声附和:“是啊李同学,万一你也被感染了……”
“我没有——”李自然试图辩解。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程千金打断他,声音尖利,“吴丹抓过你胳膊吧?他跳下去前那股腐烂味你没闻到?你想赌,我们可不想陪你赌!这屋子就这么大,食物就这么多,多一张嘴就多一份死。”
她指着门口,姿态决绝:“自己找个空寝室待着去。要是没事算你命大,要是有事…别连累我们。”
李自然脸色惨白如纸,最后一点生气被抽干。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没再看任何人,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程千金松了口气,撇撇嘴:“可算弄走了。”
时绯在角落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微热的皮肤。
“没听到吗?”程千金回过头,扫视一圈,“食物就这么多,还不快想办法?”
她的视线最后停在时绯身上。
气氛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去找。”时绯语气平静,“先去个厕所。”
时绯迈入昏暗厕所,把84和洁厕灵混合在一起,洒满整个地面,随后按下冲水按钮。
她不动声色地敞大门:“我去问,等我消息。”
程千金满意点头:“行,尽量别发生冲突,那些东西对血气敏锐。”
时绯离开寝室,没看到先一步出来的李自然。
她用弹子锁锁上门,耐心等候。
一个小时后打开。
屋里的人头晕目眩,恶心干呕。
时绯首先小心观察了一下周倩——面部浮肿灰白,眼珠子异常突出,额头有两处微妙的鼓包——她谨慎地靠近,掀开她的衣袖。
果不其然,一片溃烂发黑的血洞。
时绯笑了。
她拖着程千金的腋下,将人放在周倩身旁。
“你…”程千金有气无力,中毒使她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眼睁睁看着时绯将她和浑身高热发烧面部扭曲的周倩紧紧靠在一起。
时绯又拉开了阳台的窗户,把李佳佳和赵馨儿也挪了过来。
“你…你不得好死!时绯!!!”程千金又气又怕,尖声嘶叫。
不得好死…时绯嗤笑,这世道,谁能囫囵个好死?
她全数安排好,指了指敞开的窗户:“爬快点,或许你能一举摔死呢。”
程千金目眦欲裂。
时绯不再理会这几个死人,装上物资锁上门,扬长而去。
当夜,634门缝下断续漏出嘶哑的呜咽、指甲抓挠门板的刮擦,以及某种湿重物体拖行的粘腻声响。最终,一切归于沉寂,唯余门外虫群贪婪汇聚的、永无止境的窸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