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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4 “我骗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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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贵缩着脑袋,一路钻得飞快。
夜雨绵绵,酸雨顺着层层叠叠的铁皮棚往下淌,在巷道里汇成一条条浑浊的细流。
有人把手电光往这边晃了一下,白光擦过塑料筐,照亮了一小片墙面,又很快移开。
“林颖伊长翅膀飞了吗!#@¥#!”左边巷子里有人骂骂咧咧。
“再往上面搜!去楼顶看看!”另一个人喘着粗气。
“跟上跟上,别掉队。”
几道脚步声远去。
福贵等他们走远,才在这堆废弃的塑料筐后面停了下来,确认周围没有人后,他移开塑料筐,露出下面的井盖,随即双手抠住井盖边缘,用力一提。
这不是正常下水道井盖,是野狗帮自己改出来的暗门。
井盖边缘被磨得很薄,下面焊了一个小扣,只有知道位置的人才能伸手抠住。外人即使踩在上面,也只会以为这是黑巢无数废弃管线井中的一个。这样的暗门,野狗帮在黑巢至少设了十几处。
福贵身体一缩,整个人滑了进去。竖井不深,大约三米,底部是一段横向的旧排风管道,直径刚好够一个少年弯腰通过。
摸黑走了大约二十米,空间逐渐变宽,最终通向一扇被铁丝网和破布遮挡的缺口。他从缺口翻出来,脚踩在一层铺了硬纸板的地面上。
这里是野狗帮的一个据点。
里面传来电焊弧光刺耳的嗞嗞声,蓝白色的光芒从缝隙里一闪一闪地透出来,把旺财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福贵边跑边喊:“老大,老大,我有林颖伊的线索了!”
嗞嗞声停了。
黑狗把厚重的焊工护目镜从脸上摘下来。
他今年十七岁,头发是短短的自来卷,紧贴着头皮,皮肤很黑,正如他的名字一样。
和福贵这些半大孩子不同,黑狗已经有了成年人的骨架,肩膀很宽,手臂上有结实的肌肉线条,但人并不显得粗笨,反而有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
他把护目镜挂在脖子上,拿起旁边的脏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转过身来看着福贵。
“什么线索?”
“刚刚我和旺财在老李小吃店碰到她了,她手里有枪,逼我说下水道的路线,她想从下水道跑。老大,这消息肯定值钱!”
黑狗沉默了一秒,随后果断道:“报警。”
福贵眼睛一亮。
“赶紧报警,把这个线索报上去。”黑狗沉声说,“她打听下水道,目标很明确。黑巢的下水道出口就那么几个能走通的,只要联邦警署在出口堵人,我们这条线索就有效。”
福贵搓了搓手,兴奋劲一下子就上来了:“好好好我马上,老大,我们要发财了!”
那条通缉悬赏上,提供有效线索,也有一百万的悬赏金!
如果他们能拿到这一百万,就有干大事的启动资金了。
然而兴奋只持续了几秒,福贵的笑容慢慢僵住,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可是……旺财还在她手里。”他声音低了下去,“她让旺财给她带路,如果我们报警,警员在下水道出口堵她,她发现被出卖了,旺财……”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一个能杀七名特勤队员的恐怖分子,如果发现自己被阴了,身边刚好有一个人质,结果不难想象。
据点里安静下来。
福贵吞了吞口水,抬头看着黑狗:“老大,我先打旺财电话问问?说不定他已经跑掉了。”
说着他飞快地在腕机上拨旺财的号码。
“老大,忙线。”福贵皱着眉看了一眼全息投影上的通话状态。
黑狗靠在工作台边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没有表情:“等会儿再打。”
大约一分钟后,福贵再次拨过去。
这次接通了。
福贵凑近腕机,压低声音:“旺财,你没事吧?在哪?跑出来了没有?”
对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腕机里传出来,很平静。
“他睡了。”
福贵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黑狗,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老大!是林颖伊!她接的电话!旺财的腕机在她手里!”
黑狗大步走过来。他伸手从福贵手里接过腕机,对着通话界面开口,沉声问:“你把他怎么了?”
谢喻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依旧冷静,“他目前很好,但后面会怎么样,我不能保证。”
很直接的威胁,没有绕弯,没有装腔作势,她就是在告诉他们,旺财在她手里,而旺财能不能活着回来,取决于他们接下来怎么做。
“你敢动他我……”福贵眼睛立刻红了,张嘴想骂,但被黑狗抬手拦住。
现在不是逞狠的时候。隔着通讯骂两句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旺财更危险。
黑狗盯着腕机投影,大脑在飞速权衡,沉默了几秒后开口,“林颖伊,你想从下水道出去,就赶紧出去,旺财给你带路。我不会告发你。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必须让旺财活着回来。否则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野狗帮也不会放过你!”
“看来你很在乎他。”谢喻试探地说。
“我小兄弟,我当然罩着。”黑狗语气笃定地说。
一股社会小混混的中二感扑面而来,让谢喻眼前不自觉浮现一个穿豆豆鞋的黄毛形象。
听这口气,现在跟她通话的人大概率就是野狗帮的老大。他说他不会告发,但空口白话,没有任何可信度。
口头承诺在利益面前太脆弱了,更何况对方还是一群靠偷和抢为生的小鬼头,道德约束几乎为零。
谢喻靠在管廊壁上,义眼的反光在黑暗中隐约闪动。“那么问题来了,你要怎么跟我证明和保证不会告发。”
黑狗脱口而出:“我骗你我是你儿子。”
谢喻:“……”
谢喻差点没绷住,就挺无语的。贴脸有用的话,那还要契约精神干嘛。
而且得到一个歪瓜裂枣的儿子,对她有什么实际性的意义吗,她又不是在打瓦罗兰特。
“你是野狗帮老大?”谢喻问。
“我是老大,我叫黑狗。”黑狗坦率地回。
短暂的停顿后,谢喻直接开口:“你来给我带路,你带我出去。”
小弟随时可以被抛弃,但老大不一样。老大在她手里,野狗帮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更重要的是,老大亲自带路,意味着他把自己的命和她绑在了一起。她死,他也跑不了。
黑狗几乎秒回:“可以。”
这个答复速度,有点出乎谢喻的意料。
她本来以为还要拉扯几句,甚至要拿旺财再施加一点压力。但黑狗只用了不到三秒钟,就做出了选择。
谢喻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小鬼倒是比她想的更有担当。一百万不要了,自己的安全也不要了,因为小弟在对方手上。
能信吗?看看再说呗。
信任不是一个开关,不是零和一,它是一个连续的光谱。此刻她把黑狗放在光谱上偏不信任的那一端,后面的每一步,她会持续观察,持续评估。
谢喻:“那好,你现在就来福康诊所,一个人来。”
向联邦警署备案之后,渔村别墅的风险暂时被压了下去,谢喻没有那么紧迫。但不紧迫,不代表可以继续留在黑巢。黑巢是一张真正收紧的网,她在这里每多停一分钟,变量就多一分。
如果有机会,还是要第一时间逃出生天。
挂掉腕机,谢喻揉了揉太阳穴和睛明穴,保持绝对清醒,今天她不会睡觉,每一分钟都很重要。
凌晨三点半。
谢喻继续扮演黑巢居民,绕着福康诊所外面的巷子来回走,义眼缓慢扫过周围每一个区域。
酸雨极大限制了飞蚁的巡航,在这一片露天区域,仅仅有五六只在屋檐下监视。
街巷上人不多,大部分搜寻者都被其他方向的喊叫声引走了。福康诊所本身属于蛇牙帮地盘,普通黑巢居民不太敢在这里乱翻。
很快,谢喻注意到了一道身影从雨幕里走来,他的步态和其他人不同,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东张西望地寻觅,目光很有目的性,应该就是刚刚和她通话的小鬼。
黑狗穿着一件防水夹克,帽檐压得很低,肩膀被雨水打湿。他没有带明显武器,双手空着,步伐不快不慢。
两个各怀戒备的人隔着雨幕对视。
谢喻的枪没有举起,但握在宽松的袖子里,随时可以抬枪射击。
黑狗靠过来,第一句话就是:“旺财呢?”
谢喻假装看向别处,语气平淡地说:“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把旺财藏起来,她永远有谈判的筹码。
黑狗脸色一沉:“我要确认他活着。”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谢喻说,“出去以后我自然会告诉你们位置。他现在人被我倒吊着,如果时间太久,我不能保证他不会出事。”
黑狗的拳头在袖子里微微攥紧。
谢喻看见了,但没有退让。这是必要的控制。她必须让对方明白,现在主动权在她手里。任何心软或者解释,都可能被对方理解成软弱。
黑狗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那快走吧。”
谢喻没有急着走,确认这里是飞蚁的监控盲区后,她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根尼龙绳,丢了过去:“把这个绑你腰上。”
黑狗接住绳子,皱眉看她。
谢喻平静道:“以防你溜了。”
黑狗盯着她看了两秒,面色铁青,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头把绳子绕过腰,用一个活扣系紧。谢喻走过去检查了一遍,确认绳结受力后不会轻易松开,又把另一端缠在自己手腕上,绕过掌心扣住。
这样如果黑狗突然逃跑,她能第一时间感知到方向和力度。必要时,她可以直接开枪,或者借绳子的拉力判断他是否试图引她进入陷阱。
黑狗带谢喻绕到诊所侧后方的角落。
墙角堆着一袋袋医疗废物,有些袋子被老鼠咬开,露出里面带血的纱布和塑料管,还有一些颜色异常的组织碎片。酸雨打在垃圾袋上,雨水混着污血顺着墙根往下流,汇入排污沟里。
黑狗蹲下身,伸手探进排污口旁边,摸索了几秒,掀开一块锈蚀铁板。铁板下面露出一条狭窄的下水道入口。
随即黑狗弯腰钻进去。
谢喻跟上。
铺天盖地的味道瞬间将谢喻吞噬,她感觉比十万个厕所味道加起来还重。压下本能的反胃感,她尽量用更浅更慢的呼吸维持体能。
下水道高度只有一米二左右,成年人必须弯着腰走。通道两侧有很窄的凸起边沿,中间是流动的黑水,水面漂着泡沫、碎布、塑料片、药瓶、针管和一些难以辨认的块状物。脚必须踩在两侧边沿上,否则一脚踩进污水里,鞋子会进水,行动受限。
谢喻穿的是一双马丁靴,靴底防滑,但在这种布满黏液的边沿上,每一步仍要谨慎控制重心。
前面带路的黑狗手持一盏小灯,功率很小,只能照亮周围两三米的区域。黑狗显然对这条下水道很熟,脚下几乎没有停顿,每次落脚都精准踩在相对干燥的位置。
谢喻的义眼自带夜视功能,她看得比他更清楚,也因此更恶心。
义眼扫过之处,管壁裂缝里卡着长头发,污泥中露出半截人类指骨,转角处还有一块肋骨。再往前,排水口下方堆着几具残缺骨骼,有的已经被水冲散,有的还残留着破布和塑料腕带。
人类的头骨、指骨、肋骨……阴森渗人。
原因不难猜到,这里紧挨着黑诊所的排污口,人死了,处理不了的就直接从上面扔下来。
没人查,没人管,黑巢每天都有人消失,多一个少一个,对这个社区任何区别。
他们活着的时候是隐形人,死了也是隐形人,从头到尾,存在过的痕迹被冲进下水道,汇入大海,消散无踪。
这让她对眼前这些骨头产生了一瞬间的共情。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得悲天悯人,而是她清晰意识到,如果自己输了,也会成为其中之一。
谢喻收回视线,坚定向前,她现在要做的,是确保自己活着出去。
一路上,两人都保持沉默。
这里不能随便说话。下水道的回声很响,任何声音都会在管道里传出很远。黑狗显然很熟悉这一点,他用手势指路,遇到岔口时才会用极低的声音报一句。
“左。”
“低头。”
“跨过去。”
每一次提醒都很短促,几乎被水声盖住。
黑狗在前面走,绳子从他腰上延伸到谢喻手里。
谢喻一手握着枪,一手牵着绳子。
真有种遛狗的感觉。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通道忽然变宽,右侧出现一条废弃支管。
黑狗刚要继续往前,脚步突然停住。
谢喻也停下,枪口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瞄准黑狗的后脑位置。
他回头,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义眼看见他眼神里的警惕,他无声地张了张嘴,用口型说:“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