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的偶像是敌对宗门大师兄》断虹收

19、浮华与归真（五）

　　沈青萝缩在竹筐里，被筐沿硌得脊背发僵，趁着村民不备，一路颠颠簸簸溜出了村子。腹中空空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她死死捂住肚子，生怕发出声音，只朝着村外祠堂的方向挪去。

　　风里飘来村民们的闲谈声。大致就两个内容，三个孩子死了，是她杀的。跟她一道来的人，也早被赶出了村子。

　　委屈像潮水般猛地漫上来，她走一路，眼泪就落一路，怎么忍都忍不住。那些往日对她和和气气的伯伯婶婶，如今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她。她抹着滚烫的泪，伸手轻轻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额前碎发，抿紧嘴唇，把哽咽死死堵在喉咙口，不让哭声漏出来。

　　夜风微凉，她搓了搓打着寒颤的胳膊，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最后一下石子儿滚出去好远，恰巧停在了幽织的脚边。

　　他站在青石板路的尽头，对面便是那祠堂。

　　沈青萝愣了愣。印象里，这祠堂从没有门，可此刻，两扇厚重的木门由上而下紧紧闭合，不像是门，更像是一张嘴。
　　整座祠堂静的像是一只蛰伏在黑夜里捕猎的凶手，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叫人心底发寒。

　　“青萝？”

　　一道声音自身前响起，幽织双手负在身后，闻声转头，脸上还带着一贯温和的笑。

　　“你来这做什么？这么晚不回家你爹娘不担心吗？”

　　虽是笑着的，但这笑容却让沈青萝心里怵的慌。他往前走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

　　“我来找人。”沈青萝下意识的把头往后缩了缩，眼神开始胡乱的瞟：“应该是不在这，那我就先回去了，幽老爷再见。”

　　沈青萝迅速后退想要逃跑，但刚转身，就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撞的她鼻子发酸，眼泪不由自主的从眼角流出来。

　　她半眯着眼，抬眼看。

　　一个手持锄头的村民立在自己的身后，粗布衣衫上面还沾了点灰尘，可那张本该熟悉的脸上，却被一只硕大的蜘蛛死死的盘踞，八条毛茸茸的长腿狰狞地缠满他的面颊，勒进皮肉，彻底遮住了眼与耳，只在中央留出一张开合的嘴，说着一些沈青萝听不懂的话。

　　蜘蛛冲着她嘶吼，尖牙泛着冷光。

　　不仅仅是他，他身后的所有的村民皆是如此，蜘蛛们趴在他们的脸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沈青萝吓的一时间失了声，恐惧占满内心，她在这些人面前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她双腿一软便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手脚并用地拼命往后退。慌乱间，后背狠狠撞上一道坚硬的身影，她整个人一僵，这才发觉自己退到了幽织的脚边。

　　幽织弯下腰，原本眯起来的眼睛慢慢睁开，“青萝不是要找人吗，跟我说说，我帮你找。”

　　幽织的瞳仁逐渐的开始分裂，最后变成了两个眼球，在眼眶里一起转动。

　　“我.......我......”

　　沈青萝面色苍白，声音发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原本才擦干的眼泪又像是决堤的洪水，再次夺眶而出。

　　幽织蹲下身，手指在她的脸上划过，接到了一滴泪水后又被他甩了出去。

　　“青萝这是害怕了？你以前见到我可是笑着的，怎么现在害怕了？”

　　幽织捏着她的脸，贴到她耳边，道：“别害怕，你不是要找你的哥哥姐姐们吗，不要着急，我现在就让你去找她们。”

　　幽织起身，退后了几步。

　　大汉抡起锄头的景象在沈青萝的眼睛里逐渐放大。

　　风声刺耳，沈青萝也顾不得害怕，拼尽全力往旁边一滚，连着翻了好几圈。

　　“哐——嘭！”

　　锄头重重砸在地面，泥土碎石轰然飞溅，坚硬的石板路上被生生的砸出了一个大坑，震的她耳边嗡嗡作响。

　　幽织站在几步之外，他明明在笑，却让人看的脊背发毛：“接下来是猫鼠之戏，开始吧。”

　　他打了个响指，静静的看着这场好戏。

　　沈青萝为了躲避村民的追砍，一直在不停的奔跑，但即使耳与眼皆被蒙住，依旧不妨碍他们精准的锁定沈青萝的位置。

　　“不出来一起看看吗？多有意思啊。”

　　幽织的身后，夜罗从阴影里漫不经心的走了出来，身着一件暗红云纹长裙，裙摆曳地，鬓边珠花轻垂，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摇晃。

　　“陆六可没死呢，若是这孩子有什么事，他可不会放过你。”

　　幽织回头看了一眼她腕间隐隐发亮的红丝缓缓道：“当了几天人族的玩物就是不一样，开始有感情了。”

　　“死蜘蛛，我是在提醒你！”夜罗恼羞成怒，道：“万一陆六从里面出来，不仅你要死，我也得遭殃！”

　　“人族最大的弱点就是人性，贪嗔痴念缠，掌握了弱点，自然不怕他不会走进设好的陷阱里。”

　　夜罗道：“但愿你说的是真的。”

　　幽织的秉性夜罗在熟悉不过了。

　　跟他的那个白痴弟弟截然相反，他不喜欢暴力，却擅长游走于各类人与妖之间，自大狂妄，令人恶心。但为了脱身也不得不与他合作。

　　沈青萝跑得肺腑灼痛，脚下一软便重重跌在地上，指尖刚抠进泥土想要撑身而起，身后凛冽的刀风已劈碎夜色，被蜘蛛附身的村民高举柴刀，照着她后脑狠狠斩下。

　　夜罗脸色骤变，张开翅膀想要冲过去挡下，但幽织不知何时在她的面前结出了一张网，她猝不及防撞上去，细丝竟比精铁还黏韧，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生死刹那，沈青萝闭着眼脱口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娘——！”

　　一道身影骤然从人群里疯窜而出，不顾一切扑上前，将她死死护在怀中。

　　“噗嗤——”

　　柴刀没入背脊，深及脊梁，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沈青萝的脸颊与衣襟。

　　她僵在母亲怀里，睁圆了双眼，一动不动。

　　她眼睁睁的看见了那只盘踞在沈母脸上的那只蜘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缩、缩小，一点点从她面颊褪去。

　　那张被怪物遮盖的脸彻底显露，入目的是一双蓄满泪水、写满惊惶与疼惜的眼睛，正望着她，温柔又破碎。

　　“青萝，我的......女儿......”

　　她唇角的血珠坠落在沈青萝眼角，混着她汹涌的泪水滑进嘴里，又腥又咸。

　　人群疯拥而上，刀光乱舞，劈砍声刺耳地扎进耳膜。

　　下一瞬，一股熟悉的暖意贴上后背，沈父他用结实的胸膛死死护住她，双臂将母女二人紧紧箍在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用，没护住你们……”

　　他的声音破碎在颈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血肉撕裂的钝响在耳边反复回响，沈青萝用尽全力想要脱出，但却只能一次又一次的跌坐回去，最后只能用嘶哑的嗓音哭出声：“爹，娘，你们走啊，走啊！我救不了你们，我不想让你们死，不想让你们死啊.......”

　　凄厉的哭喊震得空气发颤。

　　幽织看到这一幕，脸上标志性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诧异。

　　沈家，又一次脱离了他的掌控。

　　骤然间，他的腹部一阵绞痛。只见那祠堂的上空，一道刺目剑光破空而起，裹挟着浩荡灵气，硬生生劈开沉沉黑云。

　　夜幕裂开一道缝隙，清冷月光倾泻而下，照亮满地血色。

　　一截艳红绳影突然窜出，贴地而行，顺着他的脚下缠到了他的身上。幽织不闪不避，任由那道属于陆长舟的气息将自己层层缚住，静立原地。

　　祠堂檐角风动，辞风遥纵身跃出，折扇“唰”地展开，劲风横扫而出。狂气卷向围扑的村民，将人尽数掀飞出去。

　　满目狼藉中，两道血肉模糊的身躯让辞风遥不由的心生寒惮。

　　沈父沈母后脑与脊背白骨森然外露，残破的筋肉挂在染血的衣料上，隐约还能看到里面深红的脏腑。

　　沈青萝躲在二人的怀里，眼神空洞如死寂深潭，嘴唇微微开合，一遍又一遍，只重复着那几句破碎的呢喃，听不清字句，只剩无尽麻木的悲戚。

　　“青萝......”

　　江禾岸放轻声音，轻轻唤她一声。

　　沈青萝毫无回应，依旧失神的喃喃自语。

　　江禾岸伸手想去将她拉出来，指尖刚触到她衣袖，沈青萝骤然像被针扎一般剧烈一颤，紧跟着爆发出一阵痛苦凄厉的嚎叫，整个人缩得更紧。

　　江禾岸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这副模样满眼心疼，但也只能收回手，任由她抱着膝盖缩在自己父母的怀里。

　　另一边，陆长舟手中的挽尘剑已抵在幽织咽喉，锋芒逼人。

　　幽织望着沈青萝的方向，忽然低低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像淬了毒的玉珠落在寒石上。

　　“真有意思。”

　　他抬眼，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人性本恶，贪则露之，天下熙攘，皆为利驱。”
　　“想不到这沈青萝一家，竟如此有趣，我给出了数以千计的银钱买沈青萝，他们竟然还能将女儿送出去，耳与眼都被堵上了，最后竟还能挣脱我的束缚，真是有趣。”

　　江禾岸站在一旁，只觉那笑声刺耳至极，字字句句都在剜着心。

　　她只觉得胸腔里翻涌着的那团滚烫的气，在这一刻瞬间释放。

　　江禾岸快步上前，猛地伸手，一把夺过陆长舟手中的挽尘剑。

　　寒光剑影。

　　剑刃已狠狠刺入幽织的左肩，墨绿色的液体浸透衣料，顺着冰冷的剑身缓缓滴落。

　　“有趣？”

　　她站在树影下，只余半片昏沉的光落在身下。

　　“就因为你口中的一句有趣，就要让全村的人为此而赔上性命吗！”

　　“此言差矣。”幽织完全不在意自己肩膀上的剑，他朝着江禾岸靠近了一步，挽尘剑便又狠狠的往肉里掐了几寸，“不是我，是你们。”

　　“自诩仙门之人，口口声声护佑苍生，到头来，还不是为了自己活命，亲手害死了这一村子的人？倘若你们死在我真身腹中，他们又怎会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若不是你与他们做交易，那些村民本应该都是好好的.......”

　　“那是他们自愿的！”

　　幽织打断她的话：“我从未逼迫过任何人，那些都是他们自愿的。人族不皆是如此吗，只要满足了他们所需要的，什么都干的出来。”

　　“那你又为何用蜘蛛封住了他们的耳与眼。”陆长舟突然走近，接过江禾岸自手中脱落的剑柄，“因为你害怕，害怕那些你自以为已经看透了的弱小人族会脱离你的掌控从而反扑于你。”
　　“一只诞生不足百年的妖，却妄想着以人性来拿捏人族，真是可笑。”

　　陆长舟手腕用力，猛的一抽，剑刃从幽织的肩头拔出，血液流了一地。

　　幽织低着头，肩头轻颤，他再笑，笑的那样放肆。

　　“城主想要还未及笄的貌美女子，我本想着将沈青萝买过来献给城主，替我那个痴傻的弟弟求求情，放他回到古泽墟，但是没想到沈家竟然无视我的命令和我给出的财富连夜将沈青萝送出了村。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悖逆了我的意思。”

　　“然后就是你们，原以为仙门之人皆是心怀苍生的人，嘴里喊着除魔卫道，但背地里却依旧在衡量着此事对自己的利弊得失。”

　　幽织仰着头，长叹：“若有机会，真想体验一把当人的感觉。”

　　远处的祠堂应声龟裂，木柱腐朽、砖瓦剥落，最后连残垣断壁都融成一滩浑浊腥臭的污水，漫进泥土里。

　　他声音平平，听不出来有任何的悔意，但却带着成王败寇的淡然：“这场游戏，你们赢了。”

　　话音落，他的身形便如轻烟般散开，连最后的一点影子都被风卷走了，彻底消失在空气里，没留下半分的痕迹。

　　陆长舟回头看了一眼江禾岸怀里的沈青萝，而后又将视线慢慢移到了躲在暗处的夜罗身上。

　　夜罗腕间的丝线上的光像是萤火，在树影之下格外的明显。
　　陆长舟似是知道了什么，垂眸冷笑：“好一招借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