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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浮华与归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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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我们去找幽老爷商量一下吧,说不定还能把那些香卖掉。”
昏黄的油灯把堂屋映得暖融融的,沈母坐在矮凳上,指尖捏着一截线头,轻轻用牙一咬,棉线便脆生生断开。她抬手一抖,一件嫩绿的少女襦裙便在灯下铺展开来,料子柔软,颜色鲜润。
身后脚步声轻缓,沈父默默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白气的热汤,碗沿氤氲着暖雾,他轻轻放在桌边,不声不响。
“幽老爷肯定是会收的,只不过价钱应该会少许多。”
“早知道就不去村外找买家了,不仅没卖出高价,还白白损失了这么多银钱。”沈母将衣裙叠了起来放在身后的木箱里,木盖合拢,箱子微微一沉,边角被塞得满满当当,衣角从缝隙里轻轻探出来。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一直卖给幽老爷,万一幽老爷不在村子里了,那我们这香岂不是更卖不出去了,这也算是给自己以后留个路吧。”
沈母双手捧着碗缓缓吹开浮在面上的热气,小口抿下一口热汤,“青萧在月见城的花销也不少,也不来个信儿,也不知道他最近过的怎么样。”
“青萧也不是小孩子了,能照顾好自己,等忙完这一阵子我们再去看他。”沈父拿过桌子上绣了一半的荷包端详了许久,问:“最近总是看你在做一些小姑娘的物饰,你要送人吗?”
沈母微微一愣,目光落在手上的拿碗汤上,细白的萝卜丝浮在清润的汤面上,随着热气微微起伏,“我总觉得咱家好像之前有过一个人,一个跟今天看到的那个小姑娘差不多的人,就好像是......女儿一样。”
话落,沈母脑后一阵刺痛,像有细针直扎进颅顶,一路牵着眼眶酸胀,眼前猛地一糊,视线瞬间发花,瓷碗“哐当”一声摔落在桌,热汤泼洒而出,乳白色的汤水顺着桌沿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怎么了?头又疼了?”沈父面色担忧问。
“有点。”沈母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你这头疼的老毛病最好的郎中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沈父捡起桌上的瓷碗,继续道:“等卖了这批香,我们就到月见城去找青萧,让他给你看看。”
“就他那两下子,没把人治死我都已经烧高香了,我可不敢把这条老命交给他,我还想多活几年呢。”沈母打趣道。
“青萧可是你儿子,你就不能对他有点信心。”
“就因为我是他娘,所以才了解他。”
残烛渐熄,恰在此时,窗外那轮明月被沉沉黑云一口吞尽,天地霎时坠入墨色。
屋子里落针可闻,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响过后,两只小指大小的紫壳蜘蛛,正从二人脑后缓缓爬出来,八只细足轻得像一缕幽魂。
尖锐如针的口器猛地刺入头皮,一阵细微却致命的刺痛,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意识深处。墨绿色的暗光从瞳仁里浮起,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
江禾岸的意识还沉在混沌里。
忽然有一滴黏腻温热的液体,重重砸在她眼角上,顺着她的脸颊积蓄在鼻梁附近。一股腐烂的腥气瞬间钻进鼻腔,她浑身一僵,双目骤然睁开,整个人弹射般坐了起来。
陆长舟就立在一旁,见她骤然惊醒,只淡淡开口,“醒了?”
江禾岸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直冲喉咙。她撑着地面踉跄起身,跌跌撞撞扑到角落里,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江师妹这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吐成这样。”辞风遥咂咂嘴嫌弃的用扇子挡着嘴。
“这里的味道太冲了,你没闻到?”江禾岸用手掩着鼻子,说话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烧了那多沉水香,味道能不冲吗。”
四周一片漆黑,壁上还还在往外渗着液体,沾在江禾岸的手上拉出了丝。
正中有一座沉水香塔,层层叠叠,无数细香自塔尖垂落,青烟袅袅而上,在黑暗里凝成淡白的雾霭,散出冷而沉的异香。
“这怎么有这么多香!”江禾岸惊叹眼前的香塔约有两丈高,烟气浓重的呛人。
陆长舟手里还拿着江禾岸的挽尘,震的他有些心烦,他抬手在剑身上弹了一下,威胁道:“在颤折了你。”
挽尘似乎能听懂,果真不震了。
“夜罗说,幽洛不喜欢自己身上妖气的味道,所以会找来自己认为好闻的味道来掩盖住自己身上的妖气,这香塔应该就是这作用。”
陆长舟在周围转了一圈,整个四周都是密闭的,没有风,没有气,只有清浅的呼吸声。
“既然是为了给自己用,那为什么要放在这?熏在自己身上不是更好吗?”江禾岸问。
“哎呀,笨。”辞风遥在她的脑门上敲了一下,道:“还没明白陆兄的意思吗?沉水香是幽洛给自己用的,那就说明这座祠堂就是幽洛的真身,而我们此时就在幽洛的肚子里。”
江禾岸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她只知道在祠堂门关上的一瞬间身后的那道暗门就打开了,然后他们就都摔了进来,怎么一醒来就在别人的肚子里了。
“怎么?害怕了?”辞风遥笑着道,“江师妹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江禾岸拍开他搭在自己身上的手,道:“辞师兄你还是先保护好你自己吧,到时候别再让人当成新娘抓了去。”
“江师妹说话真让人伤心啊,好歹我们也是经历过生死的,我在江师妹心中的形象就没有好一点吗?”
辞风遥跟在江禾岸身后,才走几步,一枚茧便忽悠悠坠在他眼前,悬在半空轻轻晃荡。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折扇展开,一缕灵力随扇风削出,薄刃般划开茧壳。
软韧的蛛丝裂成两半,簌簌落下,里面竟裹着一道孩童魂魄,闭着眼,在烟气里微微蜷缩着。
这......
江禾岸的目光落在那孩子的脸上的时候,有一瞬的心跳声突然变大了,“咯噔”一下,重重的砸在了胸膛里。
“这不是昨晚的那个孩子吗?他的魂魄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禾岸不可置信的回头问陆长舟,陆长舟面色平静,松开了抓着江禾岸手腕的手,道:“不止那个孩子。”
陆长舟拿出了一块月长石,亮光吞噬黑暗,照亮了整个上壁。
“这里的每一个茧裹着的,都是一个香磨村村民的魂魄。”
无数半透明的茧垂悬半空,隐隐透出那一个个未完全成形的魂魄。
“这些人里面除了昨晚的那三个孩子之外,其余人的都是残缺不全的,若是将茧打碎,他们或有一线生机。”陆长舟道。
“那还想什么呢,快救他们啊。”
说着江禾岸指尖凝出灵力,在空中划出一道光刃,还未触及到那上空的茧,光刃就在上方散开,化点点的灵力融入周围的内壁之中。
“你怎么急的像个跳脚的猴子一样,我的话还未说完呢。”陆长舟接着道,“我们在幽洛的内腹里,周围渗出的液体会吞噬灵力,用一点就少一点。”
“所以要出去,需要三人合力从内破开,这样尽管会损失一半的灵力,但是我也有把握在幽洛的肚子上开个洞。”
江禾岸问:“那这些村民怎么办,会跟着我们一起出去吗?”
“江师妹。”辞风遥突然开口道:“你知道上面的那些人为什么魂魄是不全的吗?”
辞风遥继续道:“妖与人的买卖从来都不是简单的银钱上的交易,而是魂魄上的剥夺。你真以为幽织收香只是为了给自己去去味儿吗?他只是为了那些人的魂魄而已。”
“与妖做交易,交易若成功,那这些魂魄就不再属于他们自己了,幽织一旦死了,那些无主的魂魄也将散与天地。所以你所想的,按照我们现在的处境是不存在的。”
辞风遥打开扇子,站在陆长舟旁边,道:“所以我还是赞成陆兄说的,还是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再来想给村民报仇的事吧。”
幽织是幽洛的弟弟,他一定知道了陆长舟废了幽洛修为的事。但幽织没有在他们进入村子的第一时间动手,反而利用村民把她们引到自己的真身里面。
江禾岸不是傻子,自然也能看得出来幽洛的用意。无非就是自认为打不过陆长舟,才想个办法将他们困在这里,并且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死在这。
但是......
江禾岸抬头看了一眼那些被困的村民,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这些村民又做错了什么呢?被当成诱捕敌人饵,最后却无端的死在人与妖的争斗之中。
幽织的计策在她身上确实成功了,如果只有她一人的话。
江禾岸望着上面一个个散着淡淡光芒的茧,一言不发。
“我不希望你死在这。”陆长舟站在她身后,声音穿透雾霭在她的耳边萦绕。
江禾岸回头看他,大眼睛里填满了问号。
“咳,我的意思是别因为你的问题,让我和他都为你的善意陪葬,我的事还没做完,可不能死在这。”
“我知道了。”江禾岸将手覆在挽尘上,灵力裹在剑身上,像是盖了一层薄纱,“我们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