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牛奶箱

2、梧桐影落

　　高一的秋总来得慢，夏末的溽热褪得拖泥带水，市重点的教学楼里，空调早就停了，教室朝南的窗便总开着，风卷着校门口那排老梧桐叶的气息飘进来，混着粉笔灰与墨香，在挤挤挨挨的课桌间绕。走廊里的高考光荣榜还没撤，红底金字的校名旁，印着往届学长学姐的清北录取名单，抬眼就能看见，像根无形的弦，绷在每个刚踏进校门的新生心上，就连班主任第一次开班会，都反复强调着高一下册的学业水平考——生物、历史、地理、化学四门过级，是往后分班、备考的基础，偏科的人更要趁早补。

　　高一（7）班是年级里的平行班，却也藏着不少中考尖子生，座位是班主任按中考成绩蛇形排的，文理未分的班里，偏科的人各有各的执着。我和他成了同桌，大抵是班主任眼里最标准的「文理互补」——他物化生拔尖，生物次次稳拿满分，化学竞赛拿过校级奖，是班里公认的理科种子选手，课间总被同学围着问难题，可语文却总栽在古诗文默写，政治主观题更是写不到得分点上，答题卡上的空白处，比他速写本上的线条还显眼；我攥着史地政的优势稳坐年级前列，作文常被当作范文在班里念，可物理化学却总在及格线边缘徘徊，生物也只是勉强过关，翻课本时连单子叶和双子叶植物的叶脉纹路都要愣半晌，每次周测的理化答题卡，红叉总比勾多。两人对着彼此的弱势科目叹气，倒成了同桌后第一次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靠窗坐，左手边堆着一摞生物、化学课本和竞赛题，封皮被翻得卷了边，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右手边永远压着本磨旧牛皮纸封面的速写本，上课总把书立得高高的，头埋在后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偶尔抬眼，目光也只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叶影摇落，落在他的笔尖，也落在我摊开的文综笔记上，把那些历史年表和地理区位图，映得忽明忽暗。他的桌角总摆着本泛黄的《草木集》，是他翻遍旧书摊淘来的，书页间夹着各种风干的枝叶，他总说这书里的草木描摹最细，却从没想过让我看——他知道我对着这些草木知识犯怵，从不会拿我的弱势开玩笑。时常，我一偏头就能望见他低头绘画或是侧头观察的模样，他长得很好，长眼睫，高鼻梁，我很喜欢阳光轻轻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光的影子下面，每当他察觉我的视线时，他就会抬眼望着我，我也不羞，只是笑着和他说：你真帅。他第一次听见这话的时候，耳尖悄咪咪的被红色晕染，他随手抽了本书盖在我头上：“看书吧你。”

　　重点高中的节奏快得像上了弦，早读从六点五十分开始，晚自习要熬到十点十五，课间十分钟都被挤得满满当当，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追着老师问问题，就连午休的一个小时，都有人在教室刷题，所有人都憋着劲为高一下的学考做准备。早读课上，我背历史年表的声音，和他记生物知识点的轻念声撞在一起，混着全班的读书声，倒也不觉得吵闹。直到一次生物小测，卷子是年级统一出的，难度比平时大，我对着一道植物向光性的大题卡了二十分钟，笔尖在答题卡上划了又划，还是写不出答案，他瞥了眼我的答题卡，笔尖轻轻点在图上的胚芽鞘位置，声音清清淡淡的：“胚芽鞘尖端，感光部位。”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和我讲题，声音不高，像梧桐叶擦过窗沿，轻软的，却字字落在点上。我愣了愣，抬头时撞见他垂着的眉眼，睫毛不算长，却很密，投下浅浅的影。从那以后，我们便有了不成文的约定，借着学考备考的由头，把彼此的弱势科目补起来：早读课的最后十分钟，他教我认生物课本里的植物图、讲化学方程式的配平技巧，语速慢了很多，怕我听不懂，有时候我理解不了，他也不会催，慢慢等我；我帮他划古诗文的重点、标政治主观题的得分点，把易错的默写题和答题模板整理在小本子上给他，连答题时的字迹排版都细细讲。晚自习的最后二十分钟，级组专门留出来给学生互相答疑解惑，于是他讲生物、化学大题的解题思路，拿着我的答题卡，一步步标画知识点，把复杂的知识点拆成大白话；我给他梳历史的时间线、理地理的区位分析，把政治材料题的审题方法拆解得明明白白。

　　其实他话少，所以讲题从不会绕弯子，只挑最核心的点说，有时候他讲题，笔尖会不自觉往前戳，好几次都戳到我的胳膊，墨点落在我的文综笔记上，晕开小小的一团。每次这样，他都会慌慌张张收笔，耳尖瞬间泛红，低声道一句对不起，然后把笔往自己那边挪挪，手指捏着笔杆，指尖都有些僵，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总笑他，你的笔和我比较熟，总爱往我这边跑。他听了，不说话，只抿着唇，把桌下的速写本往我这边推一点，露出刚画的梧桐叶，叶脉描得细细的，根根分明，旁边写着极小的字，铅笔印浅浅的：掌状三出脉，我教你的。

　　我这才知道，他上课偷画的，从来都不是随便的草木。是窗外的梧桐，新叶抽芽时的嫩，落叶时的黄，都被他细细描在纸上；是我桌角玻璃瓶里的桂花，小小的花瓣，连香气都似能从线条里透出来；是操场边的腊梅，秋末刚孕蕾，他便画下那小小的骨朵，旁边只标注着我能看懂的小知识。那些落在我们朝夕里，不起眼的、甚至被忽略的光景，都被他一一记在了速写本上，藏在了课本下，藏在重点高中紧绷的会考备考时光里，连画里的草木标注，都顺着我的认知，简单又直白。

　　他的速写本总藏得很好，下课就塞到课桌最里面，却也总被我逮到机会偷偷翻。趁他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打水，趁他被生物老师叫去办公室补实验，我会轻轻翻开那磨旧的牛皮纸封面，里面除了草木，还有些零碎的小画。是我的侧影，趴在桌上写笔记，头发垂在纸边，笔尖抵着下巴；是食堂的桂花糕，摆在白瓷餐盘里，旁边还有半杯豆浆，那是我们早上常买的早餐；甚至还有校运会时我崴脚的模样——那日学校的秋季校运会，是重点高中难得的放松，操场上人声鼎沸，我被逼着报了八百米，跑到后半程时脚下一崴，重重摔在塑胶跑道上，脚踝钻心的疼，眼泪没忍住砸在跑道上，是他挤开人群跑过来，半蹲在我身边，一言不发地扶着我的胳膊，小心翼翼把我搀起来，慢慢挪去医务室。他把这一幕画了下来，画里的我蹲在地上，手捂着脚踝，眼眶红红的，他的身影半挡在我身前，只露着一只扶着我胳膊的手，寥寥几笔，却把我彼时的委屈与疼，描得入木三分。

　　每次被他撞见我翻速写本，他都会快步走过来，伸手把速写本抢过去，合得紧紧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低声说别乱翻。我便笑着抬眼，画得挺好的，比生物课本上的图好看多了。他听了，喉结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下次再画，会把那些关于我的小画，藏得更深些，夹在厚厚的草木画中间，而草木画的标注，依旧是我能看懂的简单字句。

　　秋深的傍晚，放学铃响后，食堂的人潮散了，我和朋友抱着刚买的烤红薯，站在教学楼楼下的梧桐道旁聊天，嘴里吐槽着下午的化学周测，手里捏着剥下来的红薯皮，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风卷着梧桐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金黄，吹得人脖颈微凉，我随口跟朋友念叨了句“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话音刚落，就瞥见不远处他和同班的男生并肩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打印的生物竞赛题，许是听见了我的话，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落叶，又轻轻落在我身上，见我看过去，慌忙移开视线，和朋友说了句什么，脚步快了些，却还是忍不住往我这边瞥了两眼，耳尖悄悄泛了红。我和朋友相视一笑，故意扬声说了句回去接着刷卷子咯，便看见他的脚步又慢了半拍，指尖捏着竞赛题的边角，微微蜷起。

　　校园的桂树也落了一地香，金黄的花瓣铺在水泥路上，踩上去软软的，还带着清甜的香气。我捡了些开得最盛的，晒在教室的窗沿，晒了三天，收进两个小小的玻璃瓶里，一个自己留着，摆在桌角，看书累了便凑过去闻闻，解解乏；一个趁他去打水，放在了他的桌角，玻璃瓶旁压着一张便签，写着「金桂香，宜背书」，是我随手写的，想着他背古诗文总犯困，桂香或许能提提神，也盼着这淡淡的香气，能让他在紧绷的会考备考里，松快些。

　　他看到时，没说谢谢，甚至没抬眼看我，只是指尖捏着玻璃瓶，摩挲了半晌，把玻璃瓶摆在了竞赛题旁边，和他的生物、化学课本，还有那本《草木集》挨在一起。那天晚自习，他的速写本第一次主动摊在我面前，上面画着一朵压平的金桂，旁边写着一行字：金桂，花期9-10月，香远益清。没有科属，没有复杂标注，只有我能看懂的简单话，字的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细碎的桂花，瓶身旁，还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印，几乎要看不清，像是写了又擦，擦了又写：谢。

　　日子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过，梧桐叶黄了又落，扫了一地，又被风吹走，教室的窗沿总落着细碎的光影，在我们的笔记上晃来晃去，会考的倒计时牌从一百天撕到了五十天，桌上的卷子越堆越高，生物、历史、地理、化学的复习资料摆了满满一桌。他的速写本里，藏着满纸的草木，和偷偷画的我，草木的标注永远简单直白；我桌角的玻璃瓶里，装着晒干的桂花，旁边摆着我整理的文综知识点，偶尔会夹一片他捡的梧桐叶，叶片上没有复杂的植物知识，只有他写的「加油，学考必过」。

　　像所有小说里写的十七岁的同桌一样，平淡，细碎，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节，却处处都是温柔的痕迹。是早读课上，他悄悄推过来的热牛奶，温温的，刚好暖手，是他绕远路去校门口的便利店买的，怕我刷题冻手；是晚自习时，我给他塞的暖手宝，他手总凉，握着笔做题久了，指尖会僵；是他教我算完化学方程式后，递过来的擦手纸，我总爱用手去指草稿纸上的公式，沾了满手的笔灰；是我帮他划完政治重点后，他放在我桌角的桂花糕，还是食堂的味道，甜而不腻，解了刷题的枯燥。

　　高中的时光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周测、月考接连不断，学考的脚步越来越近，可那些细碎的美好，却像梧桐叶的影，落在时光里，轻轻的，却刻得深深的。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风一吹，便簌簌作响，混着教室里的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还有我们偶尔对着彼此弱势科目叹气的轻响，他的《草木集》依旧摆在桌角，我的文综笔记依旧摊在桌上，我们在彼此的短板里，慢慢陪着对方往前走，成了高一秋末，最温柔的底色，也成了学考备考路上，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