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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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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八,年根的风裹着南方湿冷的暖意,钻过书房半开的窗。我踩着矮凳擦吊柜的积灰,抹布擦过木质棱角时,手肘稍一偏,便撞落了顶层的樟木盒。盒子坠在浅棕色实木地板上,闷沉的一声轻响,不算刺耳,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时光的封缄。
樟香先漫了出来,醇厚的、带着年月沉淀的木质香,混着盒里散出的干花碎气,淡得几乎抓不住,却又缠缠绵绵绕在鼻尖。我蹲下身,盒盖松松敞着,里面的信笺被压得齐整,按年月叠着,边角有些微的卷翘,是被时光浸过的模样。最上层孤零零压着一朵勿忘我干花,浅紫早褪成了柔和的藕荷色,花瓣却依旧完整,叶脉被压得平平整整,连花瓣边缘的细绒都不曾零落——这是他独有的手法,从前做干花给我,总这样细致,像对待他那些植物标本。
指尖抚过一叠信笺的边缘,触感各异。有高中时最普通的米黄作业纸,糙硬、吸墨,指尖蹭过还能觉出纸纹的粗糙;有后来南京寄来的牛皮信纸,厚实、哑光,印着淡淡的植物纹路;甚至还有几张塑封过的便签纸,是婚后他出差前贴在冰箱上的,只言片语的叮嘱,却也规规矩矩写着抬头。无论纸张新旧、材质好坏,每一封的抬头,都是那三个字,落笔笃定,一笔一划不曾潦草:展信佳。
字迹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少年时的笔锋清劲带锋,横平竖直里藏着点刻意的工整,像是反复练过,怕写得不好;后来慢慢沉了下来,笔锋软了,捺脚处带了点温软的弧度,却依旧是一样的间架结构,一样的执念。无一封例外,也无一次署名,可这三个字,于我而言,便是最妥帖的署名。
我俯身拣出最旧的那一封,压在最底下,信角蜷着,边缘磨得发毛,还夹着一片干硬的腊梅瓣,褐黄的,捏在指尖轻脆有声。纸页薄脆,是邻市一中的稿纸,右下角印着淡蓝的校名,信封上的邮戳印记淡得快要看不清,却还能勉强辨出那年深冬的日期。指尖捏着这封信,指腹不自觉摩挲过信封上熟悉的字迹,申时的阳光斜斜淌进来,透过窗纱落在地板上,漫过纸角,把那三个字描得暖亮,笔锋的阴影都温柔。
风又从窗缝钻进来,卷着樟香与干花的淡味,还混着楼下人家飘来的年糕甜香,猝不及防地,就撞回了十七岁的秋天。
撞回初遇的高一(7)班朝南的教室,撞回靠窗的那两张靠在一起的课桌,撞回窗外那些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夏末的余温还在,梧桐叶长得浓绿,风一吹,叶影摇落,碎金似的落在他摊开的速写本上,落在我压着梧桐叶书签的《情书》上,也落在那个总爱上课偷画草木的少年眉眼间——他的笔尖不经意戳到我胳膊,墨点落在我的文综笔记上,他慌忙收笔,垂着眼帘,耳尖微热,低声道了句,对不起。
我捏着那封旧时信,再抬眼时,眼前的书房影影绰绰,早已淡成了那年教室里晃动的、温柔的梧桐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