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客运站》吐字要清楚

23、咎由自取 桃兆完全理

　　桃兆完全理解瑟琳娜此时的想法——既然所有造梦师都在为了同一个完美之梦努力，早就得知游戏规则的西斯教授独子，会不会也是恶棍的一员呢？

　　猜疑一旦产生，罪名就已经确定。

　　瑟琳娜想要翻案，可唯一的线索就在那个特查员身上。

　　两人在夜色中赶到那个调查员面前时，脸上都挂着复杂的笑容。

　　瑟琳娜装作无事发生，但手腕处的造梦手环已经亮起，莫安知先为瑟琳娜擦去了眼角未干的眼泪，然后才慢吞吞的说，“从你答应我告白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的心不在这里。”莫安知指了指自己的心脏，苦涩道，“吾爱，瑟琳娜，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证据匣吗？”

　　这句话说的露骨，将所有隐藏的假象都剖开来。

　　人都说梦境是虚假的，精心编制的圈套只等无知者上钩。如今固执的少女亲手编制谎言，让一位迷途知返的游子跌倒，自此再也不能远行。

　　这是错的吗？

　　被害的人心甘情愿。

　　可这是对的吗？

　　加害者仍在流泪。

　　桃兆站在两人旁边，略显尴尬的咳嗽道，“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上次没得到答案，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得到。”

　　莫安知感到不安，逐渐意识到桃兆话里话外是冲自己而来的。

　　莫安知下意识想离开，但瑟琳娜伸出手，牢牢握住了莫安知的手腕。

　　瑟琳娜低下头，玫红色的长发遮挡住了她的面容，她沉默片刻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道，“……莫安知，我们去过你的深层梦境，你身上有我和桃兆想要的真相。”

　　“真相对你们来说就这么重要吗？”莫安知的视线落在前方，透过昏暗的夜色，遥遥望着远处的钟楼。指针已经从十二指向二，莫安知的睫毛轻颤，额头上满是冷汗，“我帮不了你们，别再逼我了——”

　　漆黑的枪口对准了桃兆的脑门，只要扣下扳机，莫安知就能很容易的夺走他的性命。

　　训练有素的特查员从不出错，莫安知向后退，眼前却闪过一道蓝光。

　　莫安知知道那是什么，想要挣脱梦境，但已经迟了。

　　随着莹蓝色光点闪烁，眼前的所有景物都开始颠倒异位。

　　作为特查员的一生如一本精装书籍，随着造梦手环的亮起，过往都被一幕幕展现，莫安知想要阻止瑟琳娜，偏转的枪口对准了瑟琳娜的眼睛，莫安知毫不迟疑的扣动扳机，子弹脱离枪口，弹道直指瑟琳娜。

　　桃兆瞪大了眼睛，想要推开瑟琳娜，可子弹在半空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梦境构造出的一位年轻人。

　　那位年轻人整理着衣袖，漫不经心的将最后一枚纽扣系好后，抬头向前看，那双蛊惑人心的翠绿色眼睛里没有笑意，“你不觉得有趣吗？”

　　年轻人摊开手来，对着前方继续道，“为了同一个完美之梦，所有造梦师都得赌上性命，他们得证明自己比他人更强、更好，他们得抛弃所有才能走上独木桥。”

　　恶劣的话语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天真，梦境继续构筑着，直至将所有演员都完善成功。

　　“本世纪最伟大的天才竟然在精心设计一场大逃杀，我没想到你的心理竟然扭曲成这样了。”名为拉查曼的学生把答辩的资料弯折，左翻又翻叠好纸飞机后，将纸飞机的头部对准了年轻人所在的方向，“代远学长，你这么做图什么呢？”

　　“当然是名留青史，拉查曼，想想看吧，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无论过去多久，都会有人记住代远的名字，而我的完美之梦将永远完美。”纸飞机被拉查曼向前丢去，轻飘飘的造物乘风而起，在空中翱翔半刻钟后坠机，年轻人看着落在脚边的纸飞机，轻笑道，“那些自相残杀的造梦师会化作柴薪燃料，不断完善我的完美之梦，一本万利的买卖。”

　　年轻人来到门口，打开门后，踩着堆叠在后面的尸体向前，不再回头。

　　拉查曼试着跟上年轻人，强忍恶心踩过血腥的地板，冲着年轻人的背影问，“你怎么能确定，你放出去的假消息会有人信？”

　　“傻学弟，我是个造梦师，通过梦境改变人类意识的把戏很容易。”年轻人没有停下步子，听到拉查曼的问题，年轻人只觉得失望，“让那些蠢货自相残杀去吧，咱们只管看戏。”

　　拉查曼变得有些吃力，渐渐跟不上年轻人的脚步了，拉查曼停在中途，气喘吁吁的问，“我要是不愿意呢？”

　　“那你就和池也一样，抹去自己的记忆当个旁观者。”年轻人停下了脚步，仍然没有回头，“我决定的事情，不可能终止，我想做的事情，不可能不成功。”

　　年轻人的声音没有起伏，拉查曼看着年轻的背影，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回答，“我要是不愿意呢？”

　　年轻人依旧没有没有回头，冷冰冰道，“那你就和池也一样，退出咱们的课题小组。”

　　拉查曼无奈的笑，年轻人不说话，直到身后的拉查曼消失，这场梦境里只余一人。

　　“我的毕业课题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完成，为什么他和池也都要在这个关头退出呢？”年轻人叹息一声，低声道，“你说这是为什么呀，安知？”

　　年轻人翠绿色的眸子眯起，在这个由梦境构筑的世界里，照本宣科的走着剧本流程。

　　操纵梦境的瑟琳娜没说话，桃兆看到莫安知出现在年轻人面前，虽然已经做过心理建设，莫安知的脸上还是留存有恐惧，莫安知试着调整呼吸，扯乱了一直规整的衣领，年轻人用灼热的目光注视着莫安知，这一举动让莫安知更加焦虑，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别逼我了——”莫安知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没有我们，你也能继续你的课题。”

　　“唉，同窗这么久了，他们总让我这么失望。”年轻人耸耸肩，突然歪头看向瑟琳娜和桃兆所在的方向，“你们觉得呢？”

　　年轻人似笑非笑的盯着他们，又补充道，“你们觉得，他们为什么要离我而去呢？”

　　那不是梦境造物的眼神，桃兆察觉到了危险，造梦手环刚亮起，年轻人就已经来到了他面前，和煦道，“为了更好的完成我的课题，我把这个梦境寄存在莫安知这里。事情果然如我预期那样发展了，真想开瓶香槟庆祝一下呀。”

　　年轻人打量了一会儿瑟琳娜，然后才将目光落到桃兆身上，“现在造梦大学的考核这么宽泛了吗？为什么你这样的学生都能拿到造梦手环。”

　　对方话语里的疑惑不带任何嘲讽的意味，桃兆克制的拉住了瑟琳娜想要攻击的手，冷静道，“我们只是不小心闯入梦境的学生，无意窥探太多别人的隐私。”

　　“我在莫安知这里留了双保险，两层梦境足以混淆普通的审讯，而你们偏偏选择再次闯入，这可不是不小心呀。”年轻人打了个响指，身后的莫安知还没来得及求饶就已经消失不见。

　　瑟琳娜尖叫出声，年轻人则平静道，“专业点，后辈，梦境里不会死人，我只是想和你们单独谈谈。”

　　年轻人温和的望着瑟琳娜，好似在她身上看到了谁的影子，瑟琳娜极度讨厌那种目光，冷硬道，“你只是梦境的化身，我们和你没什么可谈的。”

　　“真无情呀，我可是本世纪最伟大造梦师——的作品之一，我即是他。”年轻人耐着性子向瑟琳娜行礼，谦和道，“能见到我，你们就有了继承他财富的机会。”

　　“我不在乎钱。”瑟琳娜甩开了桃兆的手，烦躁道，“莫安知现在在哪里？你对他做了什么？”

　　“稍微让他长眠而已，当然，他会醒来的。”年轻人拍拍手，身后的景物变换游移，最终停在一座燃烧的建筑前。

　　剧烈燃烧的火焰吞没着建筑，烧毁着所有过往的不堪，艳丽的火舌映得人口干舌燥，桃兆想要阻止这场悲剧，可这场火越来越大，瞬间蔓延到整个建筑，人群的喧嚣和呼喊声都被吞没在滔天的大火里，桃兆深呼吸，一遍遍提醒，这只是个梦。

　　“你们听过我的名号，了解我的过往，我不是假把式，即使不依靠许愿石，我也能牢牢握住成功。”站在这团明亮的火光前，年轻人摊开手对面前的两人道，“只要你们愿意帮我，我会将完美之梦带给你们。”

　　“别顶着代远学长的脸招摇撞骗了！”瑟琳娜手腕处的造梦手环亮起红光，她试着重新夺回梦境的操作权，可不断报错的提示让瑟琳娜越来越慌乱，所有造梦的手段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都失去了作用，瑟琳娜不得不采用最原始的措施终止梦境。

　　瑟琳娜挥拳向前，年轻人轻而易举的躲过她的攻击，转而让她消散在原地。

　　“她和我的一个朋友很像。”年轻人拍拍手，处理好麻烦事后，笑眯眯看向桃兆，“她已经给出了她的回答，你呢？桃兆，你的选择是什么，你帮我吗？”

　　面前这个微笑着的恶魔完全无视任何否定选项，桃兆的脑袋一团乱，面对那双蛊惑人心的翠绿色眼睛，脑袋里只有一件事在回响。

　　他清楚他的为人，向来喜欢作壁上观，趋利避害的揣度每一个的价值。

　　拿到造梦资格证和造梦手环后，他应该欢呼的，因为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可他又一次感到迷茫了。

　　毕业后去哪里，回家还是继续待在这里，仅靠他那点三脚猫功夫，他真的能养活自己吗？

　　一切都是未知数，他从没为自己打算过。

　　通过一场考试，完成一项考核并不说明什么，三万天的人生还没过半，等待他的考验多着呢。

　　最优解永远是保守选择，循规蹈矩的生活，接受主动抛来的橄榄枝，只要他开口说愿意，他能得到千万个造梦师赌上性命也拿不到的东西。

　　如果他开口说愿意，他会在今晚得到一切，然后第二天继续照常生活，等着死神带走小学弟，他绝对不能因为该死的道德秩序感走上歧途，吃力不讨好的去当一个烂好人，拯救被名单锁定的倒霉蛋们。

　　又没人会感谢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桃兆试着对自己重复这个问题，最后得到的解答竟然是——你愿意。

　　桃兆，因为你曾经吃过苦，所以你就愿意替别人撑一把伞。

　　你知道造梦师是给他人带来美好的人，你想让这个错误的现实重新归位，回复正常。

　　这种荒谬的答案让桃兆无法相信，以至于当年轻人再次提出邀请时，他突然大叫，“这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年轻人眨了眨眼睛，能感受到桃兆紧张的情绪，“你想要当救世主吗？”

　　“我不……”桃兆抿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乱糟糟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我只是想……终止现实里的错误。”

　　“你觉得造梦师自相残杀的戏码是错误的？”年轻人下意识皱眉，语气有些烦躁，“你一个人不可能会成功的。”

　　桃兆笑而不语，短暂沉默几秒钟后，他将手背到身后，歪头眼巴巴看着年轻人，调转角色开口问，“那你要帮我吗？”

　　他的请求并不诚恳，年轻人幽幽盯着桃兆的脸，并不急着发表看法，“曾经有个笨蛋也有过这个想法，但他失败了，时至今日，他身上的伤疤还在作痛。”

　　亲历者的智慧让池也站在更理性的视角发问，一件事并不是能不能做，而是你能否承受失败的代价。

　　桃兆没什么反应，见年轻人没表态，主动道，“你不帮我？”

　　身后灼热的火光没有熄灭，桃兆的眼睛亮晶晶的，在年轻人的注视下，桃兆抬起了手臂，向年轻人展示手腕上的红色造梦手环。

　　“那也没关系。”桃兆眉眼弯弯，笑容天真又残忍，“拭目以待吧，本世纪最伟大的造梦师，作为你的后辈，我会让你见证我的成功。”

　　年轻人一愣，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医院长廊中，不成调的歌谣响起，有道消瘦的影子在窗边晃动，那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占据半个长廊。

　　等待另一人赴约的池也手里摆动着小仪器，稍微调试几个按钮后，机器发出滴滴的提示声，池也古怪的看着梦境测试仪上闪烁着幽幽蓝光，喃喃道，“错了。”

　　测试仪上闪烁着几行实验结论，各项证明无疑宣告着一个真理——无梦者的无梦倾向将彻底消失。

　　池也感到疑惑，看着梦境测试仪的判断，心想，这个仪器一定坏掉了，否则，为什么它会擅自诊断，参与造梦实验的志愿者池也从今晚起，会做一辈子噩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