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客运站》吐字要清楚

11、礼物、心愿和信任 人什么时候

　　人什么时候才会说谎呢？

　　一定是当你特别在意某个人的时候。

　　桃兆记不清之后发生的事，等到意识回笼，他已经躺在了柔软的床铺上，换上了干燥的衣物。

　　池也就躺在他身边，沉沉睡去，桃兆望着池也长而翘的睫毛，没有任何困意。

　　床幔上挂满了安神的水晶，是他去年为迷信水晶占卜的教授买的，因为他不懂行，被骗着买了一堆破烂，这些东西当然不能让教授看到，他只能自己承担沉没成本。

　　柔和的夜色映照在水晶的横截面，桃兆将目光从池也脸上移开，转而幽幽望着床幔上的水晶，又开始烦心他的课题。

　　造梦师一生无梦，就算做梦，也是很模糊的预知梦，桃兆胡思乱想，池也说不定也是个造梦师的好苗子。

　　虽然这行的危险系数很高，可能为他人带来美好这种事对桃兆吸引太大了。

　　虽然他的生活一团糟，但他也想做个为他人送去美梦的英雄。

　　造梦大学建校以来，这样的造梦师数不胜数，只可惜……有个例外。

　　本世纪的天才早亡，在自己生日当天选择自杀，桃兆看过代远学长的档案，正因为代远学长的某些经历与他相似，他才会感到惋惜。

　　代远学长如果现在活着，肯定能取得更多更伟大的成就，造福所有人，偏偏学长发了疯，提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桃兆想，会不会有一天，他也会像代远学长那样结束生命呢？

　　他听小道消息说，至今都有人在缅怀代远学长，甚至有个痴情的时间客为代远学长逆转时间改变命运。如果他死去，谁会缅怀他呢？

　　桃兆惴惴不安，为了缓解这种痛苦，桃兆离开了床铺。

　　陷在柔软被褥里的人面容平静，显然已经睡熟，桃兆伸出手，手指划过池也的额头，将池也鬓边的头发拢到耳后。

　　“好梦。”桃兆起身离去，大步往外走。

　　他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特查员们在暗处盯着他，随时准备治他于死地，他不打算坐以待毙，所以，他趁着夜色向前，悄无声息的来到西斯教授的住所。

　　即使时间已经来到了深夜，洋房二楼的灯也未熄灭，桃兆双手揣兜，在冷风中打了个喷嚏，学了两声狗叫。

　　这滑稽的暗号让人难堪，但位于二楼的人听到后，立马打开了窗户。

　　“桃兆！”瑟琳娜的眼圈红红的，见桃兆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绿化带前，压低声音对桃兆说，“我爸爸在一楼和他朋友聚餐，你爬水管上来吧，就和之前一样。”

　　瑟琳娜说着将窗边的窗帘打结，冲桃兆招手，桃兆会意，搓搓手攀上了水管，轻车熟路的来到了二楼。

　　屋内的暖香扑面，桃兆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开口道，“我不想让你为难，但我还是想见莫安知一面。”

　　“我明白，有些事我想开口，但又不忍心……”瑟琳娜揉乱了玫红色的长发，将手中的手机递给桃兆，桃兆看到消息栏有一长串小作文，遣词造句倒是很有瑟琳娜的风格。

　　“只是把事情说清楚而已，这不残忍，别担心，瑟琳娜，把这件事交给我。”桃兆把消息栏的长篇大论删去，直接发送了三个字。

　　见一面的信息刚发出去，对面立马就有了回应，桃兆正要告诉瑟琳娜这个消息，敲门声就传来了。

　　瑟琳娜打开门，手捧鲜花和蛋糕的莫安知站在门外，温柔的微笑，“哈尼，我带了你最喜欢的红丝绒蛋糕和郁金香——”

　　莫安知甜蜜的笑容在看到桃兆后消失的无影无踪，瑟琳娜让莫安知进来，关上房门后，克制道，“桃兆是我最重要的朋友，请不要伤害他。”

　　“他不会伤害我的，虽然同为特查员，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救了我。”桃兆看到了莫安知怀中的粉色郁金香，下意识开口道，“瑟琳娜喜欢红玫瑰。”

　　“不劳您费心，桃兆先生，我当然知道瑟琳娜的喜好。”莫安知将怀中的郁金香放下，略带烦躁的开口，“您为什么会在瑟琳娜这里？”

　　“是我央求她的，我想见你一面。”桃兆双手环胸，感觉到肋下的黑色伤疤隐隐作痛，“不久前礼堂的事故你应该也知道了，现在有很多特查员追着我，想致我于死地，我还不想死，所以……我想和你谈谈合作。”

　　“您觉得我会帮你？”莫安知冷着脸，对桃兆的话语毫无反应，“每位特查员都立过血誓，此生绝不背叛校董会，我不杀您，只是因为我想换种生活方式，并没有合作的意图。”

　　“换种生活方式？我还从没听过哪个杀手能金盆洗手，安度晚年。”桃兆眯了眯眼睛，刻薄道，“莫安知，特查员可不是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好工作，西斯教授永远不会同意你和瑟琳娜在一起的。”

　　“你！”莫安知攥紧拳头，斥责的话语被一声枪响打断，被击碎的玻璃发出一阵巨响，桃兆瞳孔一缩，立马扑向瑟琳娜。

　　“你把危险带给她了！”莫安知抓起手边的硬物，直接击毁灯盏，瑟琳娜的房间被黑暗笼罩，一时间，三人的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只要你能答应合作，我不会让你吃亏的。”桃兆的额头上满是冷汗，即便害怕，还是冷静道，“你和那些特查员不一样，莫安知，你救过我一次，一定能救我第二次。”

　　莫安知只犹豫片刻，立马冲桃兆问道，“他们已经来到门口了，我怎么帮你！？”

　　桃兆回答道，“你引开他们的注意力，我会让他们强制入梦。”

　　“你还没有造梦手环，强制让别人入梦很危险，你会迷失在他们的梦境里。”瑟琳娜想要阻止桃兆，但桃兆已经攥紧了拳头。

　　瞳孔里幽蓝色的光芒一闪而过，随着莫安知起身踹开房门，桃兆同时伸出手，不顾腹部的灼痛，直接发动能力。

　　瑟琳娜又急又怕，见桃兆吃力，也伸出手。

　　两位准造梦师联手，一同让周遭的所有人都强制入梦，面前的景物快速扭曲着，桃兆强忍不适，对身旁的瑟琳娜说，“去莫安知的梦境。”

　　人会用谎言伪装自己，但梦境不会隐藏，桃兆扯开面前杂乱纷扰的干扰梦境，扯开一道裂缝后，直接和瑟琳娜跳了进去。

　　他们如愿来到了莫安知的梦境，和煦微风吹拂着柔软的草叶，蓝天白云下，有位少年挥舞着斧子，正将一块木柴一分为二，桃兆咳呛着来到少年面前，慢吞吞的问，“你在干什么？”

　　少年说，“我在砍柴。”

　　瑟琳娜盯着少年略显稚嫩的脸庞，蹙眉道，“这里什么都没有，咱们得去深层梦境。”

　　“这个简单。”桃兆夺过少年手中的斧子，不等少年发出疑问，就先一步大吼道，“我要夺走你的一切，不想让我追上你的话，你就快点离开这里！”

　　桃兆说着挥舞起斧头，锐器直冲少年的面门而来，少年脸色苍白，尖叫着往前跑，看到少年远去的背影，桃兆吃力的丢掉斧子，抬手扯开了面前脆弱的梦境。

　　周遭的景物如烟雾般消退，和煦的阳光隐退后，被礼堂取代，桃兆看到一个男人站在正中心，凝望着上方悬挂着的旗帜。

　　瑟琳娜注意到这个异常的举动，她小心翼翼来到那个男人身边，开口问，“你在看什么？”

　　男人说，“我的未来。”

　　旗帜上绘有一只无首的龙兽，瑟琳娜听完，态度不明道，“这是你期望的未来吗？”

　　“或许是。”男人将目光落到瑟琳娜的脸上，“你们是外来者，梦境的主人不欢迎你们。”

　　“我不在乎他欢不欢迎，我们现在要去深层梦境。”桃兆感觉腹部的伤疤越来越痛了，他不得不捂住伤口，微微弯腰。

　　男人看出了桃兆的窘迫，嗤笑道，“你想在别人的梦境里为所欲为？即使是本世纪最伟大的造梦师也做不到这种事。”

　　“怎样？他做不到的事情，我来做！”桃兆挥拳砸向男人，男人原本拦住了桃兆的攻击，但一旁的瑟琳娜夺过了男人悬挂在腰间的武器，将枪口对准了男人的心口。

　　“瑟琳娜——”梦境中的男人喊出那个名字，痛苦道，“你帮他不帮我。”

　　“抱歉，你身上藏了很多东西，而我必须知道真相。”瑟琳娜不动摇，坚定道，“我的哥哥拉查曼死后留下的遗书只有无梦者三个字，这么多年过去，我顺着线索找到了你，我不能功亏一篑。”

　　瑟琳娜扣动扳机，子弹击中男人后，男人的身形立马在消散，在彻底消失前，男人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尖叫，“你爱他胜过我……我明白了。”

　　梦境中的景物迅速扭曲着，景物变换堆叠，最终扭曲成一个大洞，瑟琳娜看着深不见底的坑洞，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桃兆见状也跟了上去。

　　下坠感只存在一瞬，桃兆眼前一百，刚适应强光，就听到一声冷笑。

　　“你就这么喜欢当校董会的狗吗？”桃兆认出了这个声音，刚想喊出拉查曼的名字，就看到弯刀在面前闪过。

　　特查员的武器贯穿拉查曼的胸口，鲜血顺着伤口向外涌，拉查曼平静的注视着前方，嘴角还残留着一丝笑意，“你以为你在做善事吗？”

　　“当然，我不能让你成为第二个代远。”特查员将武器抽回，擦干净了刀刃上的血液，“有遗言吗？”

　　“当然。”拉查曼踉跄几步，用沾血的手指在地面上写下三个字，特查员看到了，轻笑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无梦者，你想让别人帮你报仇，就把信息写准确些，我不怕惹祸上身。”

　　“是啊，你不怕，你和你的那些同事不一样，你知道你想做什么。”拉查曼将头缓缓低下，喃喃道，“但你有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我……为什么不敢？”特查员想要辩驳，可刚刚还在对话的人已经没了声响。

　　特查员感到烦躁，想要和从前一样清理好现场，但拉查曼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在眼前挥之不去。

　　桃兆看到那位特查员在拉查曼身边来回踱步，桃兆下意识去找瑟琳娜，谁知一转头，就对上了特查员冰冷的双眸。

　　“你是谁？”那双眸子让桃兆冷汗岑岑，想要后退，却感觉到腹部一凉。

　　冰冷的武器已经贯穿皮肉，痛楚瞬间席卷全身。

　　梦境的主人有无上权力，即便是有造梦手环的造梦师也很能争夺到梦境控制权，桃兆脱力倒在地上，眼前天旋地转。

　　“谁也不能阻止我去过想要的生活，谁也不能。”特查员拽着桃兆的头发，将他从地面上拎了起来，桃兆吃痛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攥住了特查员的手腕。

　　“你愿意当一辈子校董会的狗吗？”桃兆咬牙切齿，腹部的黑色伤疤被撕裂，迅速扩展到了胸口，黏腻的黑色血液向下流淌，瞬间就腐蚀了梦境。

　　特查员立马松开了桃兆的手，惊恐道，“你是个疯子，你是代远那样的疯子！”

　　黑色的血液瞬间就蔓延到整个梦境，诸多场景都如奶油化开，将外来者一并排斥。

　　桃兆还想再深挖信息，但脖颈处传来的痛苦让他咳嗽，窒息的恐惧强迫他脱离梦境，再睁开眼睛时，桃兆先看到了红着眼睛的瑟琳娜，然后才是他的好学长向柯。

　　“我的好哥哥——”桃兆颤巍巍伸出手，向柯见状翻了个白眼，毫无人情道，“你毁了西斯教授的私人聚会，还害他女儿哭，哎呦，你怎么这么坏呀！”

　　向柯刻意捏着嗓子，尖酸的话语让桃兆立马回过神来，条件反射的站起来后，直接扑向西斯教授所在的方向。

　　“教授——”

　　“我知道你和瑟琳娜的想法，拉查曼的死也是我胸口的一道疤，但你们不能这么做，你们这是在和校董会叫板！”西斯教授直接打断了桃兆的话语，严厉道，“不要把自己放到危险的位置，瑟琳娜，别再查你哥哥的事情了，即使你知道凶手，也不可能让他血债血偿，至于你，桃兆，我最喜欢的学生，你得尽你所能完成课题了，时间，不等人。”

　　“爸爸，你明知道真相，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西斯教授脸色铁青的环视瑟琳娜的屋子，指着地面上仍然昏迷的莫安知说，“特查员咱们不能动，也不能惹，你想重蹈你哥哥的悲剧吗？”

　　瑟琳娜还想说些什么，一旁的向柯连忙拦住了她，装作随意的对桃兆说，“你是不是和你朋友约好了在模拟室见面？”

　　桃兆一楞，后知后觉的点头后，略显尴尬的离开了西斯教授的居所。

　　等到他带上池也来到模拟室时，先看到的是厄里阴沉沉的脸庞。

　　“我等了你两个小时。”厄里站在模拟室正中间，从他凌乱的头发和未系好的衣领来看，这家伙烦躁极了。

　　桃兆自知理亏，讪讪笑道，“但我现在来了，让我告诉你所有的一切吧。”

　　桃兆扯过一把椅子，坐在椅子上开口道，“毕业典礼上发生的事情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恶性事件，而事件背后的幕后凶手就是董事会。他们先用纸杯蛋糕下毒，然后再派出特查员进行射杀。这完全是一场恐怖袭击，和废土客的行径不相上下。”桃兆越说越激动，甚至用手比划起来，“董事会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即便你是会长的儿子，你也不可能了解所有的事情。”

　　桃兆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抿唇等待着厄里的回应，厄里沉默着，直到桃兆等到不耐烦，出声问，“你说的这些话……昨晚我父亲都跟我说过了。”

　　厄里抬起头来，皱眉看向桃兆，“我现在只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桃兆疑惑的指了指自己，“我是怎么想的？你为什么这么问我，刚刚是我在问你呀。”

　　桃兆摸不着头，厄里解释道，“我爸跟我说了，因为曾经发生过代远那样的悲剧，所以造梦大学每年都会定期清理有问题的造梦师——这就是特查员的工作。他们整理出来的名单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而名单里有你的名字。桃兆，你是怎么想的？”厄里忧心忡忡，看着桃兆一字一句道，“你要不逃跑吧。别管你那些毕业课题了，离开造梦大学吧，至少你能活着。”

　　“跑？我能跑到哪里去？”桃兆觉得可笑，“我在造梦大学至少还有地方住，还有饭吃。如果我离开造梦大学，没有造梦手环，我靠什么谋生？没有收入，我又怎么生存？如果我现在离开的话，没准你以后会在某个黑市交易所看见我的残骸，又或者在某个黑心老板的笼子里看到身为宠物的我，我不想过那种生活，我不可能逃跑。”

　　“你怎么油盐不进啊，你这家伙！”厄里向前一步，焦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你没有钱，我可以借你啊，你带着我的钱远走高飞，离得越远越好，如果你继续留在造梦大学里，你只会被清洗被抹杀。”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我是个有问题的造梦师，如果我能完成我的课题，那我就不再会有问题。”桃兆笃信这个真理，坚定道，“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你帮我，厄里，只要你能帮我，那我就不会死。”

　　“你要赌一个不可能吗？你想向谁证明你的价值？”厄里不理解，但桃兆始终重复，“只要完成我的课题，我就能证明我的价值，有问题的造梦师也好，没问题的造梦师也罢，只要能成为一个真正的造梦师，我就死而无憾！”

　　“你这混蛋。”厄里一拳砸向桃兆的脸，桃兆连退好几步，吐出一口血沫，“所以，你帮不帮我？”

　　桃兆眉眼弯弯，笑容比哭还难看，厄里冷哼，“不就是帮你吗？你的毕业课题不就是他，来吧，池也。咱们先用模拟VR模拟一下梦境吧。”

　　厄里说着把池也摁到了椅子上，把VR眼镜戴到池也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