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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迟来的坦白 ...

  •   巷口的老茶馆浸在深秋的阳光里,昏黄灯光慢悠悠晕开一层暖,把窗外的冷风挡在了玻璃外。
      邱时稔和温景然面对面坐着,桌上的青瓷杯盛着淡琥珀色茶汤,热气一缕缕飘起来,又轻轻散在空气里,没来得及暖透两人之间的沉默。
      温景然抬手端起杯子,指尖蹭过微凉的瓷壁,抿了一口浓茶,苦涩顺着喉咙慢慢往下沉,他搁下杯子,深吸一口气,他终于开口,把七年前那些压在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往事,一字一句地慢慢讲开。
      “时稔,你从来都不知道,当年那场实验,毁掉的不只是你。”
      温景然的声音裹着淡淡的茶涩,比平时沉了几分,目光落在杯底蜷曲的残茶上,像是在回忆那些再回不去的日子。
      “小满的妈妈那时候正被重病拖着,躺在床上连起身都难,是她主动要试我们团队的新药。我还记得那天下午,她拉着我的手笑,说‘你们研发的药,我信得过’,还说等病好了就把阳台的小花坛收拾出来,给你们当新房的一部分。可谁也没料到,用药后反应突然就来了,病情一下子重了许多,最后还是没熬过那个冷天,闭眼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小满给她织了一半的围巾,针脚都还歪歪扭扭的。”
      邱时稔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死死扣住茶杯边缘,指节绷得泛出青白。
      他忽然想起,出事前最后一次去看夏母,老人还强撑着精神,给他装了满满一兜子核桃,说“小满爱吃,你也多吃点,搞研究费脑子”。
      邱时稔一直以为,夏小满恨他,是恨他的疏忽害死了陌生的试药者,却从没想过,那个逝去的人,竟是他曾想好好孝敬、承诺要养老送终的岳母。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钝痛一点点蔓延开来,当年法庭上的宣判声、实验室里试剂瓶的轻响、夏母躺在床上轻声叮嘱他照顾好小满的话语,一下子都涌了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核桃的清甜与遗憾的涩。
      “你入狱那天,小满就站在法院对面的梧桐树下。”
      温景然的声音压得更低,藏着藏不住的心疼。
      “她穿了件你给她买的米白色外套,不是不想见你,是不敢,她妈妈走了的痛,再加上对你又怨又牵挂,早把她熬垮了,
      你出事的时候她刚查出来怀孕,是你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邱时稔浑身震颤,眼底的沉寂瞬间被震惊打破,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温景然,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敢确认的颤抖:“孩子……我的孩子?”
      温景然沉重点点头,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无奈:“是你的。那时候她整个人都垮了,她的妈妈走了,又爆出是我们公司的新药导致她妈妈病情加重,情绪一下子就崩溃了,孩子终究是没保住,流产了。小满做流产手术那天,正好是你被宣判的日子。”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术后她躺在病床上,眼睛空洞洞的,什么也不想看,什么也不想说,不吃不喝,就那样熬着,用自己的方式跟过去较劲。我和夏伯父轮流守着她,变着法子劝她吃饭,可怎么说都没用。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小满,那个从前爱叽叽喳喳的姑娘,居然能安静到让人心里发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邱时稔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画面:夏小满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周身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曾经亮晶晶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连呼吸都透着疲惫。
      “那样浑浑噩噩的日子,她过了三个月。”
      温景然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力。
      “直到一个深夜,夏伯父起夜时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才发现她倒在地板上,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那把你送她的瑞士军刀掉在旁边,血滴在地板上,好在发现得及时,送进医院抢救了一夜,总算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可从那以后,她就把自己的心封起来了,再也不提过去的事。”
      “我和薇薇去医院看她,她就那样靠着床头坐着,眼神木木的,不管我们说什么,都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对我们的到来毫无反应。”
      温景然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眼底满是疲惫,“那种看着她一步步沉沦,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比我自己被判缓刑、背着罪名过日子还要难受。我偷偷去咨询了心理医生,医生说她得了严重的抑郁症,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念头了,要么带她离开这座满是伤痛的城市,换个新环境重新开始,要么,就只能看着她一点点垮掉。”
      “可我那时候缓刑在身,被死死困在这座城市里,连出辖区都要提前报备,根本没法陪她走。”
      温景然的语气里满是愧疚,还有一丝自嘲,“我只能拜托薇薇,带她走,去哪里都好,哪怕是偏远的小地方,只要能让她躲开这里的一切就好。薇薇心疼小满,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带着她离开了这里,我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城市,一天天等着,总觉得等她们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小满还能变回从前的样子。”
      温景然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无尽的怅惘,“半年后,只有薇薇一个人回来了,说小满不肯回来,留在了贵州的大山里,藏在一个偏僻的小村落里,跟着当地人种玉米、喂鸡鸭,不跟外人打交道,也绝口不提这里的人和事。我们都急坏了,四处打听她的下落,托了不少在贵州的朋友,却一直没有消息,只能靠着薇薇偶尔从大山里发来的消息,确认她还活着——薇薇说,小满会对着山间的月亮发呆,会给村里的孩子扎小辫,像变了个人,又好像还是从前那个心软的姑娘。两年后,小满突然带着念安回来了,躲在她怀里的念安,眼神里满是陌生,眉眼间带着大山里孩子的淳朴,也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安静。”
      邱时稔的心猛地一沉,念安的模样一下子在脑海里清晰起来——那个眼尾像极了夏小满的小姑娘,那个甜甜地叫着温景然
      “爸爸”的孩子,原来不是他想的那样,而是夏小满在绝境里,捡来的一份牵挂。
      心口的钝痛又添了几分,既有对自己误解的愧疚,更有对夏小满这些年孤苦无依的心疼,原来她一个人,熬过了这么多难熬的日子。
      “念安是小满在大山里领养的孩子,她的父母在一场山洪里走了,还在襁褓里的她,就成了孤儿,小满说看着她安安静静喝奶的样子,心一下就软了。”
      温景然缓缓解释着,声音里满是唏嘘,“小满见她可怜,或许是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或许是想起了没能留住的那个孩子,就一直带着她,把剩下的温柔,都给了这个陌生的小姑娘。她给孩子取名‘念安’,和当年给咱们孩子想的名字一样,念着安稳,也念着那些逝去的人和事,她这次回来,就是想给念安办个正式的收养手续,让孩子有个合法的身份,有个安稳的家,能上学,能不受欺负。可民政局有规定,单身不能领养,她求了不少人,跑了好几趟民政局,走投无路了,才来找我,放下了所有骄傲,求我帮她一把。”
      “她站在我面前哭,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眼泪砸在地板上,一下下的,也砸在我心上,她说她就想给念安一个家,不想让孩子像她一样,没有依靠,四处漂泊。”
      温景然的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无奈,“我看着她眼底的恳求,看着她这些年被日子磨得没了棱角的模样,看着她为了孩子眼里燃起的那一点点光,实在不忍心拒绝。我们商量好了,就只是领个证,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我就是帮她给孩子安个家,我从来没想过要取代你,也从来没对她有过别的心思,我只是,实在不忍心看着她再走投无路了。”
      茶馆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吹过,还有茶杯里热气慢慢消散的细微声响,衬得周遭格外安静。
      温景然的话像一把温柔的钝刀,慢慢剖开邱时稔心底的愤怒与怨怼,露出底下藏着的、早已结痂的愧疚与心疼。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背叛的人,是这场悲剧里最委屈的那个,却没想到,夏小满这些年,竟一个人熬过了这么多黑暗的日子,承受了这么多他不知道的痛苦,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他。
      邱时稔缓缓低下头,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茶杯边缘,溅起细小的水花,又很快消失不见,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指缝间漏出细碎的呜咽。是他,亲手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推进了绝境;是他,让她失去了妈妈、失去了孩子、失去了所有的希望;是他,让她一个人在大山里熬了两年,对着月亮发呆,对着陌生的孩子寄托念想,而他,在牢里靠着“她有人照顾”的执念活下来,却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没能说出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迟来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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