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娜鹤

9、异国偶遇

　　苏念淼把最后一件带过的旧衣塞进行李箱时，指尖还是顿了顿。那是件米白色针织衫，袖口处沾着的咖啡渍，还是去年深秋和陆知珩去街角咖啡馆时不小心洒上的，她当时慌得手足无措，他笑着拿纸巾替她擦拭，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颤。如今再摸，只剩布料冰凉的触感，像他们之间彻底凉透的情意。
　　父母在客厅收拾着证件，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生怕提一句那个名字惹她难过。他们早看出女儿这段日子的煎熬，眼底的红血丝藏不住，饭吃不下，觉睡不着，从前爱笑的姑娘，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思来想去，才咬牙做了出国定居的决定，离这座满是回忆的城远一点，或许就能离痛苦远一点。
　　苏念淼拉上行李箱拉链，声音清脆，却像一把锁，把关于陆知珩的所有过往，都锁进了这座城市的风里。她没回头看一眼卧室墙上那张没来得及取下的合照，也没去删手机里存了几百张的聊天记录，不是不舍，是怕一触碰，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会轰然倒塌。她太清楚，忘记一个刻进骨子里的人有多难，只能寄望于遥远的异国他乡，陌生的风景，陌生的语言，能一点点冲淡心底的执念。
　　机场的广播一遍遍催促登机，父母挽着她的胳膊往安检口走，她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候机厅的人群，明明知道不会有熟悉的身影出现，心脏却还是没来由地抽痛了一下。原来有些习惯，哪怕下定决心要改，也早已成了本能。
　　安检门缓缓合上，她终于不再回头。飞机起飞时，机身划破云层，脚下的城市一点点缩小，最后变成模糊的色块。苏念淼靠着舷窗，闭上眼，滚烫的泪终于滑落。陆知珩，从此山高水远，我们再无相见的必要，往后余生，我要试着把你，从我的生命里，一点点剥离，哪怕过程再痛，也别无他法。
　　三年光阴，足够把旧金山的海风刻进苏念淼的日常，也足够让她把从前的执念，熬成心底一道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疤。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抱着回忆彻夜难眠的姑娘，跟着父母定居在这里后，她重拾学业，读了喜欢的设计专业，课余泡在街角的画室，或是和新认识的朋友去海边散步，日子过得平静又舒展。她学会了煮美式咖啡，习惯了这里的湿润气候，甚至能流利地和当地人侃侃而谈，只是偶尔在深夜整理旧物时，会瞥见角落里那枚没舍得丢掉的、陆知珩曾送她的小银饰，愣神几秒后，又笑着放回原处，没有波澜。
　　这天是周末，苏念淼约了同学去市中心的美术馆看展，初秋的阳光正好，落在梧桐叶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手里抱着刚买的画册，慢悠悠地走在石板路上，心情惬意。
　　美术馆门口人来人往，她正低头和同学说着话，转身要进门时，却撞进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视线里。
　　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画册差点滑落，苏念淼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不远处的台阶下，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他穿着深色风衣，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稳重，下颌线愈发清晰，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显然是刚结束工作过来。正是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的陆知珩。
　　陆知珩显然也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愧疚，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他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像是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她。
　　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褪去，时间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深秋，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猝不及防的对视，只是那时的他们，眼里满是热烈的欢喜，而此刻，只剩久别重逢的平静。
　　苏念淼最先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对着他露出了一个从容的笑，那笑容坦荡又疏离，没有怨恨，没有留恋，只有故人重逢的礼貌。
　　“好久不见。”她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陆知珩闻言，才缓缓走上前，脚步有些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的声音比从前低沉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好久不见，苏念淼。
　　他还是记得她的全名，语气里的熟稔，像是从未分开过，却又隔着三年的光阴和万水千山，显得格外遥远。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苏念淼笑着开口，语气自然，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你也是来看展的？”
　　“嗯，出差路过，过来看看。”陆知珩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画册上，又看向她眼底的明媚，眼底的愧疚深了几分，当年是他先松开了手，让她独自承受了所有的痛苦，后来得知她出国的消息，他找了很久，却没敢打扰，“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读书，画画，日子还算安稳。”苏念淼坦然应答，没提过去的煎熬，也没说如今的顺遂，只捡了轻描淡写的话，“你呢？看起来，一切都好。”
　　“还好，忙着工作。”陆知珩看着她，眼底有太多话想说，想问她当年是不是很恨他，想问她这些年有没有受委屈，想问她是不是真的放下了，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简单的问候，千言万语，最终都成了沉默。
　　同学在一旁轻轻拉了拉苏念淼的衣角，她回过神，对着陆知珩礼貌颔首：“我和同学约好了看展，就先进去了，下次有机会再聊。”
　　她没有问他要联系方式，也没有留给他挽留的机会，语气自然，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陆知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和同学说说笑笑地走进美术馆，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温柔又耀眼，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从容，自信，眼里有光，不再是那个围着他转、会因为他一句话红了眼眶的小姑娘。
　　他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
　　而他，却没有彻底释怀了。
　　苏念淼走进美术馆，身后的阳光被隔绝在外，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跳，依旧平稳。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遗憾。
　　原来真正的放下，不是忘记，而是再次遇见时，心中没有波澜，脸上能笑着说一句好久不见，然后坦然转身，走向属于自己的远方。
　　海风会吹散旧梦，时光会治愈伤痕，她和陆知珩，终究是错过了年少的欢喜，却各自在岁月里，活成了更好的模样。
　　苏念淼对陆知珩说：“以后往后余生，山水相逢，各自安好，碰到了就当作是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