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娜鹤

2、失约的你

　　风掠过窗台时，总会捎来一阵淡淡的桂花香，像极了那年秋天，你站在桂树下，笑着和我定下的那个约定。
　　那时的桂花开得热烈，金黄的小花簇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在你我的肩头。你说，等明年桂花开满树，我们就一起去看城南的海，去踩软软的沙滩，去听海浪拍岸的声音。我用力点头，把这个约定小心翼翼地收进心里，像珍藏一颗稀有的糖。往后的日子里，我总盼着冬天快点过去，春天快点发芽，夏天快点落幕，好让秋天如期而至，好让那个关于海的约定，如约实现。我甚至偷偷攒下零花钱，买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把每天的期待都写在上面，字里行间，全是对那个秋天的憧憬。
　　可时光总爱捉弄人，就像枝头的桂花，再热烈的盛放，终会迎来凋零。你离开的消息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灭了我所有的期待。你说，你要去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桂花，也没有城南的海，那个关于秋天的约定，终究没能抵过现实的距离。我站在那棵桂树下，看着满地的落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落下，打湿了脚下的泥土，也打湿了那个未曾实现的约定。
　　在后来的每一个秋天，都是沈清辞陪我去看桂花，它还是依旧如期盛开，香飘十里，可桂树下，再也没有那个和我定下约定的人。我大喊到：“陆知珩，你到底在哪里……我好想你啊，我马上要坚持不住了……”。我也曾独自去过城南的海，沙滩依旧柔软，海浪依旧拍岸，可身边少了那个并肩的人，再美的风景，也变得索然无味。海风掠过耳畔，像在轻声叹息，又像在提醒我，那个被搁浅的约定，终究成了心底一道无法愈合的疤，我依旧会在桂花开的季节，站在那棵树下，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想起你当初温柔的模样，想起那个未曾实现的约定。或许，有些约定，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放在心底，成为青春里一道浅浅的痕，一场淡淡的伤。就像那阵桂花香，虽会消散，却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轻轻袭来，勾起心底最深的思念，提醒我，曾有一个人，陪我走过一段温柔的时光，曾有一个约定，温暖了我整个青春，也遗憾了我整个青春。
　　风又起，桂花又落，那个关于秋天，关于海的约定，终究还是被时光封存，藏在了记忆的深处，成为我心底，最温柔的伤感。
　　九月的风卷着桂香扑过来时，我总会下意识地驻足，看细碎的金粟缀满枝头，像落了一树不肯熄灭的星光。只是这香气越浓，心口的空缺便越清晰，那年与你在桂树下许下的约定，终究成了余生再难兑现的遗憾。
　　还记得初见你时，也是这样满城桂香。老巷深处的桂树长得苍劲，枝桠斜斜地探过院墙，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你肩头。你弯腰拾起一捧，笑着递到我面前，说桂花最是温柔，开得静，落得也轻，像藏在岁月里的心事。那时我们总爱躲在这棵桂树下，分享一本泛黄的书，或是说着漫无边际的话，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混着桂香，成了青春里最温柔的底色。
　　你说你最喜桂花，喜它不争不抢，却能香满十里，更喜它开在秋日，带着独有的清冽与绵长。我笑着应和，伸手折下一小枝缀满花苞的枝条，插在你鬓边，轻声与你约定，等来年桂花开得更盛时，我们就带着行囊，去看漫山遍野的桂林，去捡一筐最新鲜的桂花，酿一壶属于我们的桂花酒，让岁月都浸在这清甜里，岁岁年年，永不分离。你眼里盛着星光，用力点头，指尖与我的指尖相触，温暖而坚定，仿佛这约定，能像这桂树一般，历经四季，长青不败。
　　那时的我们，总以为时光漫长，以为身边的人会一直相伴，以为一句约定，就能抵过世事无常。我们在桂树下数着飘落的花瓣，盼着花期早至，盼着约定成真，却没料到，离别会来得那样猝不及防。
　　你消失的那天，桂花正开得浓烈，整条老巷都浸在馥郁的香气里，却掩不住空气里的酸涩。你站在桂树下，眼眶通红，却还是笑着说，等我回来，一定陪你赴那场桂花之约，酿最醇的酒，看最美的景。我忍着泪水点头，不敢多问归期，只将一捧晒干的桂花塞进你手里，让这香气替我，伴你走过万水千山。
　　那捧桂花的香气，在岁月里渐渐淡去，而你离去的身影，却在记忆里愈发清晰。我守着那棵老桂树，一年又一年地等，看着春去秋来，看着桂花岁岁盛放，从青涩的花苞到金黄的花瓣，从满树芬芳到落英满地，却始终没等来那个赴约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离别，就是一生；有些约定，只能搁浅在时光里。我学着自己酿桂花酒，看着桂花在酒液里舒展，香气漫溢，可举杯独饮时，却再没了当年的欢喜。酒入喉间，清甜里藏着绵长的苦涩，就像我们之间的过往，温柔过，也遗憾着。
　　又是一年桂花开，老巷里的桂树依旧繁茂，风一吹，花瓣纷飞，落了我满身。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桂花，指尖微凉。当年的约定，还清晰地刻在心底，只是那个与我约定的人，却再也不会归来。
　　或许，有些约定，本就不需要兑现，它只是青春里最温柔的念想，是桂香里藏着的，一场盛大而遗憾的温柔。而我，会守着这满树桂香，守着这个未完成的约定，在岁岁年年的花香里，念着那个再也回不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