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往事》崃碎

20、怜悯之心

　　妹妹从寒假回家那天，家里做了一桌好吃的。刘琪尔更是跟母亲一起完成了一道硬菜——一大碗酸菜鱼。

　　吃饭席间，刘婉尔感知到自己离开的这几个月家里的氛围变了许多。爸爸妈妈不再忽视姐姐的感受，一家人很是亲近，以前是生活得亲近，现在感觉心的距离也近了。这就是刘婉尔的梦想。

　　想告诉爸爸妈妈，其实姐姐也很痛苦。

　　想告诉姐姐，其实爸爸妈妈也很爱她。

　　“你姐啊打算过年之后就去外地闯闯，你在外面也好好读书，这几个月的生活费都是你姐姐给你拿的，不要辜负了姐姐和爸爸妈妈，听到了没！”妈妈还特地拿出了在超市里买的红酒，她特别喜欢兑着雪碧喝。

　　“保证不会让你们失望！”刘婉尔拿起酒杯，一家人碰杯过后，又是些家里细细碎碎的小事。

　　除夕那天夜里，刘琪尔和刘婉尔在楼下玩仙女棒。姐妹俩小时候经常在除夕的街头跑来跑去，拿着特别长的一条仙女棒扮演仙子。

　　现在两个人长大了，也不闹腾了，就在家楼下坐着。看着手中仙女棒的小烟火扑闪，刘琪尔看向妹妹。

　　“我听说你们大学生入校的第一件事就是谈恋爱，怎么样，你遇到喜欢的人了吗？”她语气温和，眼中却有些许哀伤。

　　“才大一能有什么喜欢的人呐，而且我喜欢的那种男生大概只有小说里才有吧。”刘婉尔有些羞赧地笑了一下。

　　她侧头看向姐姐，笑容淡了下去，“我之前听妈说，姐因为什么事消沉了一段时间，是失恋了吗？”

　　“对，”刘琪尔一边点头一边拿出打火机，又点燃了一根，“不过现在已经恢复过来了，很短的一场恋爱啦。”

　　“姐，你有什么心事就来给我讲嘛。”刘婉尔略带埋怨地说。

　　“你在上学，我不想打扰你。”

　　刘琪尔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她摸摸自己的头发。

　　“大学其实很清闲，你不要有负担。”

　　妹妹字句诚恳，但刘琪尔心里还是不愿意把那些负面的情绪倒给她。

　　意志消沉那段时间也并不是全无收获。那天夜里母亲意外地来到她的房间，帮她还了床更保暖的棉被，唠叨了些话，没等刘琪尔不耐烦地回应，率先变得沉默了。

　　母亲坐到刘琪尔的床边，眼睛里明显有眼泪。

　　“妈？你怎么了……”刘琪尔很少看到母亲脆弱的一面，她急忙坐起身，担心地看着母亲。

　　“没怎么，”母亲一阵哽咽，眼泪掉下来，“就是担心你有什么事。”

　　母亲的眼泪给了刘琪尔很大的震撼。母亲是个话特别多的女人，从早上就开始喋喋不休，得等到她离开家去打牌才能安静下来。刘琪尔一直觉得母亲没心没肺。

　　“妈……”刘琪尔主动揽住母亲的肩膀，“你别担心我，我能有什么事嘛。”

　　“就是没什么事才反常，”母亲抹掉眼泪，又开始密密麻麻地唠叨起来，“你以前一天到晚不是跟那个混就是跟这个混，简直是混世魔王，也不读书也不工作，就知道拿爸爸妈妈的辛苦钱，老是叽叽喳喳的，刚懂事了点，突然又变沉默了，也没有朋友，也没有谈恋爱，不把自己化得花里胡哨地往外跑，让我能不担心吗。”

　　刘琪尔笑了，看着母亲委屈的表情，内心深深地感动着。

　　“我只是长大了。”

　　“那也没有变那么快的啊！”

　　母亲的抱怨让刘琪尔也忍不住哭了出来。她不是想到自己在骆湛英那里受的委屈，而是想起何真臻。

　　这个世界上，怎么有人会那么辛苦。为什么她的妈妈不爱她。

　　刘琪尔和妈妈坐在床上聊了好多事，关于小时候自己受到的忽视，关于自己为什么不再读书。她告诉母亲，因为没人在意她，所以她任由自己堕落，好像不管有多坏，也不会有人在乎。

　　母亲也告诉她，因为心里有愧疚所以更加别扭，于是就放弃了面对。好像只有忽视刘琪尔，才能让自己从内心深处不再深受谴责。

　　她们一直聊到半夜，爸爸的呼噜声持续了好久好久。

　　后来，刘琪尔鬼使神差地开始去追寻何真臻的人生轨迹。她有意地接触了何真臻的母亲，那个瘦瘦矮矮的，总是守在校门口等儿子放学的女人。

　　女儿的离开好像并没有给这个母亲带来多少影响，她见到她的儿子就能开心地笑起来，笑得那样真诚善良。她每天都去集市买肉买菜，逢人炫耀自己的儿子有多健康，有多聪明。

　　但是如果有人提起她过世的女儿，她总是变得格外沉默。

　　她难过吗？伤心吗？会为了女儿流泪吗？刘琪尔那么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她也找了很多人了解何真臻，甚至找到了方晓雯。

　　很久没见方晓雯，她瘦了一大圈。只是看到刘琪尔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像受惊的鹿。两个人推拉了很久，才最终坐了下来。

　　她知道方晓雯已经是一位实习护士，刘琪尔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而轻松了一些。像母亲说的那样，因为愧疚，所以愈发不敢面对，但是刘琪尔知道，更痛苦的永远是被伤害的人。

　　“其实你不用跟我道歉，我已经想方设法忘记那些事了。”方晓雯看上去还是抗拒不已。

　　“你现在很漂亮。”刘琪尔知道自己无论怎么道歉都无法弥补那些事。

　　“谢谢。”方晓雯唯唯诺诺地回答。

　　“你在医院工作的时候，认识一个叫何真臻的女孩子吗？”刘琪尔问。

　　方晓雯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是那个跳楼的女孩吗？”

　　“嗯，”刘琪尔急忙点头，“你认识她吗？”

　　“我知道她很痛苦，我也想帮她，”方晓雯紧紧捏住自己的挎包肩带，“我大概知道她为什么选择轻生。”

　　“那你可以告诉我是为什么吗？是跟什么人有关系吗？”刘琪尔显得有些过分急切，让方晓雯不知所措地抬起头。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她非常可怜，”刘琪尔放缓态度，“以前的你，她，和任倩，有时候你们像魔咒一样萦绕在我的脑海，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放不下。”

　　“你跟我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方晓雯感慨地叹息。

　　“对不起。”

　　“你别道歉了，”方晓雯摇头，“何真臻……她也是抑郁症患者，所以我经常会跟她聊天，我知道那种感受，我也想帮她。”

　　“可是……她妈妈真的很过分，她告诉我，她妈妈想让她马上出院去打工，因为她妈想给她弟弟买房，希望何真臻能承担一些房贷。”方晓雯说完，好像身体不舒服似地，摸了摸肚子。

　　刘琪尔难受地低下头。

　　“她告诉我，她妈供她读书，想让她考上大学，这样就能有一份薪水很高的工作，她妈觉得她一点都不争气，生了那么矫情的病，天天躺在家里。”

　　方晓雯说完之后，看向刘琪尔，“何真臻，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她其实很爱她妈妈。”

　　方晓雯的眼睛里，有一种刘琪尔从未曾了解的，强大的情绪传递能力。她结了饭钱，送方晓雯回到家之后，自己失魂落魄地晃到了骆湛英以前住的小区门口。

　　那骆湛英知道这些吗？她知道这些，还那么残忍地对待何真臻吗？

　　刘琪尔总觉得自己在道德绑架曾经的骆湛英，或许每个人自己的痛苦本不该由他人承担和背负。但是哪怕是一点怜悯之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