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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方向 终于有了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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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疗养院的林荫道,周遭很快沉进安静里,只剩车轮轻碾路面的细碎声响。
顾临洲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神色沉静,没有多余起伏。
方才隔着十几米的对视,那一瞬间心脏骤然紧缩的酸涩与心悸,被他稳稳压在心底,只余下一种绵长又踏实的安稳。
范予安侧头看了他一眼,轻声汇报近况:“疗养院那边全部打点稳妥,替换的护工性格温和细心,做事分寸感足,只会正常照料日常起居,不会刻意搭话、不会主动触碰,更不会随意惊扰他。
许家那边依旧盯着当年渔船的线索,还没查到疗养院这条线,短时间内不会有风险。”
“嗯。”顾临洲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之后不用安排旁人陪同,我自己过去就好。”
“你打算怎么接触?”
“不接触,不露面,就远远待着。”
他比谁都清楚许知诺如今的状态。
溺水创伤、长期失忆、自我封闭、极度怕生敏感,六年独自蜷缩在陌生的环境里。
早已对周遭所有陌生的人与事充满戒备,一丁点突兀的靠近,都会让他本能退缩,重新缩回自己坚硬的保护壳里。
当年是他莽撞急躁,让少年陷入绝境,这一次,他绝不能再急。
顾临洲要做的,不是立刻把人带走,不是强行闯入他的世界,而是让他慢慢习惯自己的存在,习惯这道安静、没有恶意的视线。
往后整整半个月,顾临洲推掉了所有工作行程,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抵达疗养院墙外。
他不开张扬的豪车,换上低调的黑色轿车,把车停在围墙外侧不起眼的树荫下,车窗半降,安安静静坐着。
这个时间,是护工记录里,许知诺每天固定坐在后院香樟树下发呆的时段。
起初几天,许知诺对周遭环境依旧紧绷着神经,时刻保持戒备。
察觉到围墙外,有一道长久、温和、没有压迫感的视线停留,他会下意识收紧单薄的肩膀,迅速垂头,把整张脸埋进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后背微微发颤。
半天不敢抬头,像一只受惊蜷缩的小动物,把自己严严实实裹起来,隔绝所有外界的目光。
顾临洲从不多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不挥手,不说话,不探头,不刻意引起注意,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车里,隔着一道矮墙,安静地陪着他。
目光放得极柔,没有探究,没有急切,只有落在熟悉身影上,藏不住的温柔与歉疚,安静又克制。
日复一日,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位置,同一种无声的陪伴。
日子一天天过去,许知诺渐渐不再那么紧绷、惶恐。
他依旧习惯性垂着头,不主动抬头,却不再一察觉到视线就浑身僵硬、缩成一团。
偶尔,他会悄悄抬起一点视线,用眼角余光,飞快扫一眼围墙外的方向,看见那辆停在树荫下的车,看见那道安静不动的身影,又飞快低下头,指尖轻轻攥住宽松的病号服衣角,不再发抖,不再躲闪。
他好像慢慢明白,那道视线没有恶意,不会伤害他,不会突然靠近,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像院里的香樟树、窗台的纸船,是不会带来危险的存在。
又过了一周,变化悄悄发生。
这天下午,风很轻,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筛下细碎斑驳的光点。
许知诺坐在树下,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膝盖发呆,而是拿出一张干净的白纸,指尖捏着一支短短的铅笔,低头慢慢折纸船。
动作很慢,很轻,指尖有些不稳,折出来的船身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折好一只,就轻轻放在脚边,摆得整整齐齐。
顾临洲坐在车里,隔着围墙,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六年不见,他的小朋友,变化太大,现在习惯用安静的小事安抚自己,习惯用细碎、温柔的东西,填补心底的不安。
心口轻轻发涩,顾临洲抬手,指尖抵在车窗边缘,克制住想要推门下车、走到他身边的冲动。
他警告自己,他不能急。
又两天后,迎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靠近”。
那天傍晚,天色微暗,护工临时有事离开后院,院子里只剩许知诺一个人。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地上一张散开的白纸,慢悠悠滚到围墙根,刚好停在顾临洲车窗下方的位置。
许知诺抬头,视线落在那张白纸上,犹豫了很久,才慢慢站起身。
他走得极慢,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走到围墙边,弯腰伸手,想要捡起那张纸。
就在这时,他抬眼,视线不经意间,对上了车窗内顾临洲的目光。
四目相对。
这一次,许知诺没有立刻慌张低头、躲闪逃跑。
他只是睁着干净茫然的眼睛,微微愣住,定定地看着车里的人,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抗拒,只有一丝懵懂的好奇,像在看一件熟悉又陌生的事物。
顾临洲的呼吸轻轻放轻,眼底瞬间漫开温柔,他没有笑,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安安静静回望他,目光平和,没有半分压迫。
几秒后,许知诺慢慢回过神,捡起地上的白纸,抱着纸,轻轻转身,一步步走回香樟树下,重新坐下。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低头埋进膝盖,而是时不时,会抬眼,望向围墙外的方向。
顾临洲知道,第一步,做到了。
又过了几天,护工按照顾临洲的安排,在后院的石桌上,每天下午都会放一小碟低糖小饼干,温温的牛奶,是现在许知诺最爱吃的口味。
起初,许知诺不敢碰,只是远远看着。
后来,看见饼干一直摆在那里,没有任何人催促、打扰,他会慢慢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一下饼干边缘,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拿起一小块,小口小口慢慢吃。
顾临洲依旧每天准时过来,安静陪伴。
这天下午,他像往常一样坐在车里,忽然看见许知诺吃完饼干后,捏着一块小小的饼干,犹豫许久,起身走到围墙边,抬手,轻轻把饼干,放在了围墙顶端的石台上。
做完这个动作,他立刻后退两步,垂着头,指尖紧张地攥着衣角,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不靠近,不催促,像在送出一份小心翼翼的善意。
顾临洲心口一震,眼底瞬间泛起温热的红。
他缓缓推开车门,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走到围墙边,抬手,拿起那块小小的饼干。
饼干很软,带着淡淡的甜味,和六年前,许知诺递给他牛肉的味道,一模一样。
牛肉怎么会是甜的,不过是他的幻觉。
他抬头,看向围墙内的少年,声音压得极低,温和又轻柔,像怕惊扰易碎的珍宝:“谢谢。”
许知诺听见声音,肩膀轻轻一颤,没有抬头,却也没有逃跑,只是依旧垂着头,安安静静站在香樟树下。
没有回应,没有交流,却是这六年里,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互动。
顾临洲没有多留,拿起饼干,轻轻点头,转身走回车里。
他不想吓到他,不想因为一次靠近,打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
之后的日子,这种无声的互动越来越多。
有时是一块饼干,有时是一张折好的小纸船,有时是一片落在树下的干净树叶,许知诺会悄悄放在围墙顶端,等着顾临洲来拿。
而顾临洲,会在第二天,放一颗温软的奶糖,或是一朵干净的白色小雏菊,轻轻放在同一个位置,无声回应他的善意。
一来一往,没有对话,没有触碰,隔着一道矮墙,慢慢搭建起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静又温柔的联结。
范予安偶尔过来汇报工作,看着顾临洲日复一日安静等待,轻声劝道:“进度已经很快了,要不要试着再靠近一点?”
顾临洲摇头,目光落在围墙内那个安静的身影上,语气笃定又温柔:“不用。
他现在愿意主动递东西,愿意不躲开,就已经很好了。
剩下的,慢慢来,我有一辈子的时间陪他适应。”
六年的空缺,不是用几天就能填满的。
受过的惊吓,受过的孤单,受过的伤害,不能用一时的急切抚平。
他愿意等,愿意陪,愿意用往后所有的日子,一点点融化他心里的冰,一点点走进他封闭的世界,一点点,把当年缺失的陪伴,全部补回来。
这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柔和的橘色,晚风轻轻吹动香樟树叶。
许知诺坐在树下,折完最后一只纸船,犹豫许久,站起身,慢慢走到围墙边。
这一次,他没有放东西,只是微微抬眼,隔着围墙,看向站在树荫下的顾临洲。
少年的眼睛干净又安静,带着一丝懵懂的依赖,轻轻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吐出三个字。
“……顾临洲。”
声音很轻,很哑,带着长久不开口的生涩,却清晰地落在顾临洲耳中。
哪怕失忆,哪怕封闭,哪怕什么都不记得。
刻在本能里的名字,依旧没有忘记。
顾临洲浑身一僵,眼眶瞬间泛红,心口又酸又暖,密密麻麻的情绪翻涌上来,几乎压不住。
他往前走了半步,停在围墙边,声音温柔得近乎哽咽:“我在。”
夕阳落在两人身上,一道围墙,隔开距离,却隔不开缠绕六年的牵挂与温柔。
这一次,许知诺没有躲开。
他抬着眼,安安静静看着顾临洲,眼底不再是全然的戒备与茫然,多了一丝浅浅的、安稳的依赖。
顾临洲知道,回家的路,终于,开始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