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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找到了 要回家了许 ...

  •   顾临洲在公寓里没多停留。

      他没对着空屋子发呆,也没反复摩挲旧物陷进回忆里,只是快速走了一圈,确认监控正常、门锁完好、佣人没擅自动过任何东西,便转身带上门。关门声很轻,却在楼道里落下一声沉响。

      坐进车里,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范予安没敢提公寓,直接把一份薄薄的资料递到他手边,声音压得很低:“许家最近在沿海旧码头来回晃,人换了三批,盯着当年那片海域。”

      顾临洲接过,指尖没什么温度。纸页上的时间、地点、人员往来,桩桩件件都对着六年前的事。

      他只扫了两行,指节就轻轻收了一下,纸边被捏出浅印,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沉得发暗。

      “找了六年,还不死心。”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不是找人。”范予安补了一句,“是找当年知诺从许家带出来的那份东西。他们认定,东西要么跟着人沉了,要么被救他的人一起带走了。”

      顾临洲没再接话。

      他比谁都清楚那东西的分量。

      当年许家赶尽杀绝,把人逼到礁石边,说到底就是为了封死这份能把整个家族拖下水的证据。

      许知诺那时候没依靠、没退路,手里攥着的,除了这点保命的东西,就只剩他一个人。

      也是因为这个,他们才敢直接把人往海里逼。

      车子往市区开,窗外的灯一盏盏往后退。

      顾临洲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当年围堵他的人,名单重新理一遍,一个都别漏。另外,派人守住礁石滩,许家的人再靠近,不用留手。”

      “知道了。”范予安应下,顿了顿,还是把最关键的那句话说了出来,“还有件事。上周邻市海边疗养院,有人拍到一个男生,身形和知诺很像。脸上有旧伤,怕生,不说话,护工说他是被渔船捞上来的,失忆整整六年。”

      车厢一下子静了。

      顾临洲缓缓睁开眼。

      六年里,他听过太多相似的身形、太多模糊的影子、太多捕风捉影的线索,每一次都像一把刀,先把人吊起来,再狠狠摔下去。

      他没有立刻追问,也没有失态,只是指尖极轻地敲了敲膝盖,节奏稳、慢、沉。

      “照片、监控、护工的口供,全部拿过来。”他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定得死,“消息封死,别惊动疗养院,更不能让许家闻到一点风。”

      “明白。”

      车停在酒店楼下。

      顾临洲推门之前,忽然顿了一下,侧脸对着窗外漆黑的海面方向,风里带着淡淡的咸腥味。

      他没回头,只淡淡一句:“接下来所有行程,全部推后。”

      范予安愣了愣:“下周的董事会——”

      “推了。”

      没有第二句解释。

      六年他都熬过来了,不差这几天。

      这一次,不管那个人记不记得他,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不管是生是死,他都要找到。

      许家欠的,他欠的,这笔账,该一起算了。

      电梯门合上,镜面里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从前所有人都夸他稳、冷、沉得住气,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许知诺坠进海里那天起,他这颗心,就一直悬在半空,没落地过。

      而这一次,他要把它彻底抓回来。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跳,镜面里的男人始终垂着眼,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只有指节无意识抵着冰凉的金属壁,泛出一点浅白,才泄露出他绷到极致的神经。

      六年时间,足够把一个无坚不摧的少年,磨成如今滴水不漏的模样。

      足够让他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封进骨血,在外人面前永远沉稳、冷硬、说一不二。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只要沾上“许知诺”三个字,他所有的冷静和自持,都薄得像一层纸,轻轻一戳,就会彻底碎裂。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走廊铺着厚地毯,连脚步声都被吞得干净。

      助理早已在套房门口等候,看见他出来,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顾总,东西都准备好了。”

      顾临洲变成顾总只需一个六年。

      六年他是怎么维持着局面,根本想象不出。

      顾临洲微微颔首,推门进去。

      套房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灯火连绵,一直铺到远处模糊的海岸线。

      可他没看一眼窗外的风光,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坐下,背脊挺直,姿态看似放松,周身却依旧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意。

      “说。”

      一个字,简洁干脆,没有半分多余的语气。

      助理立刻上前,将一叠整理好的资料轻轻放在茶几上,又把一个加密平板推到他面前。

      “范先生那边传来的全部资料,都在这里。疗养院的监控截图、护工笔录、周边住户的口述记录,还有近一个月进出人员的排查结果,全部核对过,没有许家的人介入,消息也完全封死了。”

      顾临洲拿起资料,指尖没有停顿,一页页快速翻过去。

      照片不算清晰,是疗养院监控死角外,无意间拍到的远景。

      男生穿着一身宽松的浅灰色病号服,身形单薄得近乎脆弱,站在院子里的香樟树下,微微垂着头,额前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截干净白皙的下颌线,和微微向内蜷缩的肩膀。

      哪怕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顾临洲的呼吸还是硬生生顿了半秒。

      是他,六年了,他找到他了。

      许知诺你该回家了。

      哪怕隔了整整六年,哪怕面目模糊,哪怕整个人都透着陌生的怯懦和疏离,他也能一眼认出来。

      是那个他放在心尖上护了很久,又亲手弄丢了六年的许知诺。

      资料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

      男生是六年前深秋,被附近海域的渔船救上来的。

      捞上岸时已经奄奄一息,身上多处礁石撞伤,肺部严重进水,连续高烧七天不退,胸口还有一片陈旧狰狞的烫伤疤痕,送到医院时,连当地的医生都断言,很难撑过来。

      可他撑过来了。

      只是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有名字,没有过往,没有亲人,没有任何关于自己的记忆。

      甚至因为溺水时缺氧伤及脑部,加上长时间的惊吓与恐惧,彻底封闭了自己,不说话,不与人接触,怕生人,怕剧烈的声响,尤其怕下雨天、怕海浪的声音,一靠近水边就会浑身发抖,陷入极致的恐慌。

      救他的渔民家境普通,无力长期照料他,辗转之后,把他送到了这家临海的私人疗养院。

      一待,就是六年。

      六年里,他没有名字,护工们都叫他“十八号”

      因为他是第十八个被送进来的。

      不与人交流,每天只做固定的几件事。清晨坐在院子里的香樟树下发呆,一坐就是一上午;中午吃很少的东西,大多时候只是扒两口饭就放下筷子;下午会安安静静待在房间里,对着窗户折纸,折出来的全是歪歪扭扭的小船;晚上天一黑就缩在床上,不开灯,也不动,直到天亮。

      他怕所有陌生的靠近,怕突然响起的声音,怕别人触碰他的身体,唯独对院子里那棵香樟树,有着近乎偏执的依赖。

      资料的最后,是护工的一段笔录,被助理用红笔特意标注了出来。

      “他很少有情绪波动,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很乖。

      只有一次,外面放烟花,声音很响,他当场就吓哭了,缩在桌子底下浑身发抖,嘴里一直重复念着五个字,念了整整一夜。

      念的是:顾临洲,我怕。

      顾临洲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指腹微微发紧。

      他几乎不用猜,就知道那五个字是什么。

      是他的名字以及我怕。

      是许知诺在最恐惧、最绝望、连记忆都被碾碎的时候,唯一刻在骨子里、本能般念出来的名字。

      六年里,他走遍了沿海大大小小的城市,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找了一遍又一遍,一次次抱着希望,又一次次落空。

      身边所有人都劝他,说被巨浪卷走的人,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让他放下,让他往前看。

      可他从来没信过。

      他太清楚许知诺的性子,温顺、胆小、坚韧,哪怕被全世界抛弃,也会拼命活着,等着他去找,他还有给予他17岁时的承诺。

      原来这六年,他的少年不是消失在了大海里,不是被风浪带走了,而是带着一身伤,丢了所有记忆,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孤零零地熬了整整六年。

      顾临洲缓缓合上资料,指尖冰凉,脸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疼惜、悔恨,和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迟了六年。

      整整六年。

      他让他的小朋友,一个人怕了六年,孤单了六年,受了六年的苦。

      “顾总?”助理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开口,“现在要安排过去吗?我们可以以捐赠的名义进入疗养院,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也不会吓到他。”

      顾临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

      “不用。”

      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现在过去,只会吓到他。”

      他太了解记忆完全消失的感觉了。

      记忆完全消失,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用那样直白的目光盯着他,只会让他立刻缩回自己的壳里,再次封闭起来,甚至可能会触发当年坠海的创伤应激反应。

      他已经伤他一次,这一次,绝对不能再急。

      “把疗养院所有的监控权限,全部拿到我手里,公共区域、院子、他房间门口,每一个角落,我要二十四小时都能看到。”

      顾临洲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另外,安排最可靠、性格最温和的护工过去,替换掉原来的人,不要让他察觉异样,只需要默默照顾好他,记录他每天的作息、饮食、情绪变化,事无巨细,全部汇报给我。”

      “是。”助理立刻应声,“还有许家那边,最近还在旧码头一带活动,似乎查到了一点当年渔船的线索,要不要我们下手——”

      “先不动。”顾临洲打断他,指尖轻轻敲击着茶几表面,节奏慢而沉,“他们找他们的,我们找我们的。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收拾许家,是他。”

      许家欠他们的,这笔账,他迟早会连本带利一起算。

      可现在,什么都比不上许知诺重要。

      他已经等了六年,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间。

      这一次,他不会再逼他,不会再吓到他,不 会再让他陷入半点不安和恐慌。

      他会慢慢靠近,慢慢等,等他愿意放下戒备,等他愿意看他一眼,等他哪怕记不起从前,也能再次安心地依赖他。

      助理退出去之后,套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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