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小蛇每天都在生气》霜凋夏绿

37、小蛇的留言条 上面的字笔

　　傍晚夕阳落下，楼上开始有人探出窗外叫：“回来吃晚饭啦！”
　　没过多久，大树下石桌边的热闹人群就都走了。

　　张韵也搬完了东西，开着那辆豪车离开老旧的小区。
　　石桌上散落着初秋的黄叶，和被遗忘的麦芽糖。也许被拿走了一两块，但留在桌上的更多，地上还掉了两块。
　　林期独自站在桌边，回想着不久前自己在小区外的街边老人手里开心买糖的时刻，可现在都脏了，塑料袋黏着，都已经有蚂蚁在爬。
　　……那些人更喜欢巧克力。

　　天逐渐黑了，树下的路灯亮起来。
　　林期拎着卫生纸，离开树下石桌，走去快递柜前找小蛇。

　　没多远的路，她才转身走了两步，就看见陈阿姨在跟少年讲话，连忙小跑过去，“陈阿姨！”走近后发现陈阿姨手里提着行李，“您这是要去哪儿？”

　　“搬家哎，你叔叔在璟湖那边买了个房子，接我过去带孙子。”
　　陈阿姨看向林期，笑容中有点惆怅。

　　太突然了，林期有点没反应过来，“今天就搬吗？狗狗呢？”
　　“狗狗已经先过去了。我还有点舍不得，舍不得你们哪。”陈阿姨说着话的同时，指挥了下旁边的德邦快递搬床架，快递员甲回她：“家里都空了啊。”
　　快递员乙跟着补充：“就剩一台钢琴，也要搬不？”

　　“不了。你们先寄吧。”陈阿姨摆摆手，转向林期和小蛇，“小期，那架琴，留给你，要不要？”

　　林期愣住。她记得自己小的时候，奶奶还在的时候，就听见陈阿姨的女儿弹钢琴，她还去他们家看过，虽然是架普通的小钢琴，但还是很羡慕。

　　“旧是旧了点，但还能弹。不好搬，你叔叔他们也用不着，丢了可惜，你嫌不嫌弃？”陈阿姨望着林期，鱼尾纹明显的眼泪有着复杂的情绪。
　　过去的某一年，陈阿姨的女儿意外不再了，他们家就再没了钢琴声。

　　“……好。”林期终于点点头，“谢谢陈阿姨。”
　　陈阿姨的面色一下子亮起来，“那你们一起去搬吧？搬完我就真走喽，还真舍不得你这孩子……”

　　陈阿姨拍了拍林期的胳膊，让她和小蛇一起去他们家搬钢琴，一路上，阿姨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旧事，和林期越走越慢，但终究还是走到了。
　　搬着钢琴到了路灯下空荡荡的水泥地上，林期和陈阿姨挥手告别。

　　到了家，把那架旧钢琴摆在了书架左边，她坐到前面弹了弹。
　　就只会那么两首最简单的：致爱丽丝、玛丽有只小小羊……可是音乐声响起的时候，开着昏黄落地灯的小公寓氛围完全不一样了，和电视手机声音完全不一样。

　　整个傍晚到晚上，林期都有点话少沉默，以至于很晚了才发现小蛇也一样沉默。她给他泡了鸡肉冻干，满满一大碗，却见他对着碗发呆，动也不动。
　　她伸手指戳戳他额头，“怎么了宝贝？又要拒食吗？”

　　“……不拒。”少年应声了，然后开始用勺子吃。

　　他看起来像有心事，但林期累了，没有探究，拿出张韵离开前给的宝蓝丝绒盒子，坐在书桌前，放在台灯下仔细地看。

　　不知道多少年以前。
　　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和张韵常常在一起玩，在楼下踢毽子、跳绳，到彼此家里玩塑料芭比娃娃、展示各自的小宝贝。

　　还会把花床单和沙发布披在身上扮白娘子。为了更漂亮，还偷偷拿了奶奶的珍珠项链戴上。她先戴上，小小女孩，大大的珍珠项链，张韵看了也要戴，两人玩闹争抢之间，张韵一个用力把项链扯断了，珍珠在昔日另一番模样的小公寓里滚落了一地。

　　小林期气哭了，红着鼻子骂张韵，张韵也哭，奶奶连忙一手抱一个小女孩，连声安慰她们不要紧。张韵妈妈来了，本是抱歉的，弯腰捡起珍珠却发现是假的珍珠，指甲一划就破皮了，露出了里面的塑料，于是换了副面孔：
　　“就一副塑料假珍珠项链，多大点事儿啊？把我们家小韵吓成这样，林奶奶你看，哎，我们下次买串一样的给你就是，行吧？”

　　奶奶没想到是假的，愣了一下看清楚珍珠掉皮时，脸上闪过了失落，但还是连忙攒出笑意回张韵妈妈：“没事没事，不怪孩子，没事……”
　　张韵妈妈领着小张韵走了，还昂着头，嘴里说会给买串一样的，但是一直都没有买。从那以后，张韵也不跟林期玩了，林期见到她时就问珍珠，她就说：“我妈说了会赔的呀，你去问我妈呀！”

　　可是小林期不知怎的，就是没有勇气去问张韵妈妈，可能是因为她没有妈妈吧，以至于跟别人妈妈说话都有点怕。但她分明记得，张家那时候家里条件也不怎么好，张韵妈妈一开始以为珍珠是真的的时候，脸色也是紧张过的。

　　那时候，奶奶最喜欢在夏天穿一件蓝花小旗袍配那条珍珠项链，那之后，奶奶再穿那件兰花小旗袍的时候，珍珠项链没有了。
　　小小的林期那时只不过在小学考了数学英语语文的满分，就不知道哪来的底气特别认真地向奶奶承诺，“奶奶你等我长大了给你买新的、真的珍珠项链！”
　　可是多年以后，直到奶奶去世，她都没有买。最后，还是张韵还回来了。

　　竹席上。
　　少年吃完泡水的冻干鸡肉后，肚子饱了，心里却好像还饿。

　　他坐在折叠桌前，面朝向夜晚漆黑的玻璃阳台门。
　　脑子里还回响着傍晚在快递柜前别人说的话。那会儿他听林期的话乖乖站在那里等她，结果之前见过的在楼下牵狗的那个阿姨走过去找他讲话。

　　“哎，你是小期的男朋友吧？”那个阿姨说，“你在哪里上班啊？”
　　他想了想，反问：“什么是上班？”

　　阿姨惊得瞪大眼打量他，“上班你都不知道？上班就是做事，去外面做事，领工资，挣钱啊！难道你不挣钱，不上班？”
　　见他脸带困惑，阿姨震惊脸继续说：“做事你懂不懂？做事就是比方说在外面那些高楼里头的办公室里敲电脑，或者是在工厂里机器边踩缝纫机、做电焊……很多事都算，你干没干？”

　　他认真想了想，“没干。”
　　阿姨更加不可置信，“那你不上班，天天呆在家里吗？”

　　这次他答得快，“嗯。”
　　阿姨有点崩溃了，手都忍不住比摆了下，“那你每天在家干嘛呀？”

　　他回：“吃饭。”
　　林期每次给他拿东西吃的时候，都是说“来吃饭啦”，所以他想了一下，说出的是吃饭，而不是吃老鼠。

　　话落下，阿姨噎住了，“你不上班哪里来的饭吃？小期养你啊？”
　　他点点头，“她养我。”

　　阿姨不出声了，伸手指了指他的脸，又指了指他高高的身体，“……你、你这么高这么俊一个小伙子，你不上班，你让小期养你，你就吃干饭？”

　　他想说她加了水，但阿姨话说太快，没等他开口就自顾自继续，“别人的男朋友都养着女朋友，你却让小期养你？你、你怎么能这样呢？啊？”阿姨比他矮，仰脸望着他，还跺了下脚，“你说说你这样，小期该多辛苦啊？”

　　他听着听着，回了句：“我不卖我自己。我只要她。”

　　“……”阿姨呛了下，“你这孩子，想什么歪路子了？正经赚钱多的是办法，你去找工作啊！实在不行送外卖、跑快递、去工地搬砖，有力气就能赚钱！”
　　“你不能让小期跟着你吃苦啊！我今年就没见她穿过新衣服……”

　　阿姨说完，就去跟那几个给她搬大箱子的灰衣服快递员说话去了。
　　旁边有个骑车的蓝衣服中年男人，一直骑在车上停在路边看他们说话，见他一个人站着了，凑上前去搭话，“小伙子想赚钱啊？跟我送快递干不干？”

　　……
　　第二天早上。
　　林期伸了个拦腰，起床，发现少年又不见了。

　　小破公寓才20平，布置又算宽敞，阳台浴室厨房门都敞开后，没人就是没人。又去看饲养箱，各种床底缝隙和柜子，也没有灰黑色的小蛇。

　　林期头发都没梳，牙没刷早饭也不想吃了，到处找他。
　　一声声“小蛇”和“宝贝”全都没回应，忽然脚下一绊，跌跪在竹席上的软坐垫上，才看见折叠桌上那叠“鼠”字练习纸上方，有张字迹很大很稚拙的留言条。

　　上面的字笔画散了点，但清楚——
　　__去试工。会回来。带吃的。

　　“去试工”三个字前面还有一个字，好像是没写好，被涂黑划掉了，划掉后在上方用简单的线条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蛇。

　　林期把纸拿到阳光下仔细看，终于看出那被涂掉的应该是个“我”字。小蛇没能够把“我”字写好，就画了一条小蛇代替。

　　所以，他是说……他去试工了。他一条蛇试什么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