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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次见面 ...

  •   黏腻的液体包裹全身,他几乎无法呼吸,两只手胡乱地向前挣扎,被一堵墙挡住去路。这堵墙像是有意识,竟不断向自己推进,使得可活动的空间越来越窄。

      他被迫向左右试探,突然摸到一处温热,仔细摸索起来,惊恐地发现身旁竟是一个活人!小心翼翼地缩回手,指尖却染上一抹红色,血红色。

      “啊——”

      随着尖锐的叫声,四周骤然点亮,亲切的面孔紧盯着他,口中呢喃:“好好活下去……”

      红色的粘稠液体从唇齿间低落,腥气一丝不落地钻入鼻腔,他头晕目眩,急切地想抓住身边人,血液却化作熊熊火焰,将两人隔离开来。

      他不甘心地伸向火墙,大喊道:“不,不要,别丢下我……”

      谢安和睁开眼,入目是漫无边际的黑暗,窒息感从体内蔓延,像是溺水后迟发性肺水肿的病人,呼吸一点点凌迟着他。

      ……

      可是他还活着。

      熟练地从床头抽屉里摸出安眠司伦片,瓶子里药片只剩一半,他倒出三片,就着自然冷藏的冰水吃了下去。

      不可抵抗的寒意击溃了好不容易聚集的温暖,谢安和打了个哆嗦,整个人缩到被子里。

      时间的静默中被研磨成粉,一粒一粒地从指尖落下。

      刺眼的手机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明明躺了很久,却只过去不到半个小时。

      这可怨不得我……

      谢安和又摸出安眠药,倒了三片,小小的白色药片在台灯下格外刺眼,他沉默片刻,又倒了三片。药片挤在手心里,像天使一般闪着圣光。

      他慢慢把药片放入口中,纤细的手指伸向水杯,门外突然传来声响,惊动敏感的神经。

      ……

      月光在窗前洒下,一道高大的身影映在地板上,扭曲拉长,延伸到另一半的门前。

      轻手轻脚地翻进屋内,男人几乎被饥饿掠夺意志,在阳台到客厅毫无食物的气味,这让他愈发不安。

      目光落到柜子上面的黑色铁块上,伸手碰了碰,并未没有反应,他又注意到旁边的小方盒子,敲击两下,盒子里传出沙沙的声响,他双目圆睁,慌乱地想捂住声音,却不小心让它掉到了地上,“哐当”一声,清脆刺耳。

      他下意识捂住耳朵,眼中的惊恐要掉落下来,下意识往身后看有没有吵醒主人,瞳孔却骤然扩大,整个人僵在原地。

      男人的目光和一双含笑的眼眸对上,本是一件愉快的事。可这眼眸却不来自活人,而是墙上的一张黑白照片。留着短发的男孩嘴角带笑,却有一种阴郁之感,在昏暗的灯光下,眼中笑意逐渐变为杀意,紧盯着闯入家中的恶人。

      想收回目光,眼神却向后落到客厅正中央。

      他直觉眼眶泛酸,恐惧爬上后脑勺,断断续续地挠动头皮,瘙痒带来的不是笑容,而是刺骨的寒意。

      客厅中间躺着一个长方体,不是箱子,不是柜子……男人迟钝地低下头,对着他的这面上刻有一个大大的“奠”字。

      这竟是一具棺材!

      深红色的棺木在男人眼中开始流动,化为浓稠的血液,向这边缓缓流淌。咽了咽口水,心中一百个警铃响起,催促他即刻离开,可两条腿却像灌了水泥,纹丝不动。

      一片寂静中,客厅深处突然响起“吱呀”一声,男人浑身一颤,目光死死盯着卧室,躺在地上盒子“咔哒咔哒”不断发出声音,每一声都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一道幽怨的尖细女声响起:“喂呀……”

      这调子哀婉悠长,好似带着血与泪,摩擦着他的耳膜。

      卧室门缓缓打开,一张苍白的脸探出来,有限的灯光照亮他的脑袋,全身淹没在黑暗中。

      男人目光挪动,发现他和照片里的男孩长相相同,终于放下心来,一头栽了下去。

      “咚”的一声巨响,这一倒下震得收音机呻---吟几声,终于油尽灯枯。谢安和心中一紧,连忙打开客厅的灯,急匆匆上前查看男人的情况。

      “咦——”他喃喃自语,“这不是沙石村那个……”自称是吸血鬼的男人。

      谢安和不可能认错,因为男人还穿着自己的冲锋衣,衣领某处曾经沾了红色油彩,洗不掉,是独有的标识。

      “莫不是来碰瓷的……”

      几日不见,男人更加憔悴,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你还活着吗?听到了就动一动。”

      男人似乎还有意识,脑袋晃了几下,歪在冰冷的瓷砖上。

      确定他还有意识,谢安和从柜子里翻出家用氧气瓶,按在消瘦的脸上,道:“没死的话,听我只会,吸气——”

      试了几次,男人终于配合了一点,成功吸进几口氧气,眼睛慢慢睁开了,惊恐地盯着谢安和。

      知道这是被棺材和遗照吓到,谢安和解释:“不要害怕,我是活人。”

      男人仍旧睁大眼睛,伸出手摸上他的手臂,温热的触感昭示着眼前的人还活着,缓缓眨了眨眼。

      谢安和知道他已经相信,道:“你这是怎么了?要去医院吗?”

      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去啊,那说说,你这是怎么了?”

      男人沉默片刻,睁着那双血色眼眸,只说了一个字,“饿。”

      谢安和站起身,走到冰箱旁边,“你不是从那天起就没吃东西吧?真是被拐卖的?”

      男人似乎没听懂,继续道:“饿。”

      低沉的声音愈发微弱,谢安和生怕他死在自己家里,一把打开冰箱,任他挑选,“你看看,吃什么?”

      冰箱里东西一览无余,牛奶和面包必不可缺,两根火腿肠,一把小青菜,三四个青椒,还有一块邻居杀猪匠送的猪血。

      男人的鼻子动了动,眼睛直勾勾盯着某处,道:“血。”

      谢安和拿出那块猪血,道:“你要吃猪血?也对,你说不定是贫血了。”他话锋一转,“不过,这我不会做,一般不吃这个。”

      男人言简意赅:“生的。”

      谢安和深深皱起眉头,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散着腥气的血块,道:“你要生吃?”

      男人点头。

      他沉默一阵,猜想男人是入戏太深,真把自己当成了吸血鬼,所以血要生吃,或许是有异食癖,这也正常。无事,世界上也本来也没几个正常人。

      默默调理好,谢安和把猪血切片,放到不加调料的清水锅里煮起来,最后盛到盘子里。

      被食欲催动,男人挣扎着起身,对冰凉的瓷砖毫无反应。谢安和把盘子递过去,又给了一双筷子,突然想起吸血鬼隶属外国,应该不会用筷子,正要提议换个叉子,却见他已经拿起筷子,将猪血片翻面,似乎在散热。

      果然是装的,真的吸血鬼怎么会用筷子?

      谢安和把收音机捡起来,狠狠拍了几掌,没有像往常一样传来声响,确实是坏了,有时间送去修一修,看看能不能抢救过来,毕竟也尽忠多年。

      把收音机放回电视旁边,又去到阳台,把纵容冷风呼啸的窗户锁紧,他看了眼手机,已经将近两点钟。高低不平的房屋楼宇在如水的月光下沉睡,清醒的除了两人,还有拼命发声的蟋蟀,不嫌累地在夜里称霸。

      男人已经吃完一顿,面上露出餍足的神色,谢安和疑惑吃这么腥的东西不会干哕吗?但他没有多问,道:“吸血鬼阁下尊姓大名?”

      吸血鬼沉默一阵,道:“施人。”

      “是人?我知道你是人。”谢安和又改口:“不对,你是鬼……是人,哪两个字?”

      吸血鬼解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两个字啊……你还挺有文化的。”谢安和打了个哈欠,道:“施兄……不对,施大人,饭也吃了,你是不是该走了?”

      施人蜷缩起身体,像是落水的大丹犬被主人训斥,慢慢道:“我无处可去。”

      “那你这两天是怎么过的?不会成流浪汉了?”

      他不说话,只是一味点头,谢安和仔细想了想,道:“不对,把你埋进滴下的人去哪了?怎么不去找他?”

      施人慢吞吞摇头,“他已仙逝。”

      谢安和挠了挠头,又道:“家人?你的父母呢?”

      施人沉默不语,但这已经是一种回答。无非两种可能,要不然父母已逝,要不然就是被抛弃了。

      他叹了口气,不想再这么僵持下去,道:“你去洗个澡,现在我家睡一觉,其他的事白天再说。”

      施人猛然抬起头,眼中迸发着惊喜,直勾勾盯着他,好半天吐出两个字:“多谢……”

      谢安和从衣柜里翻出之前网上买的大一号的睡衣,施人目测接近一米九,符合自己码的,他是肯定穿不了。睡衣埋得过于下面,他转过身,发现床上衣服堆成小山,难受得扶住额头,又要收拾一遍,耗费精力。

      找衣服的时间足够热水器加热,把施人领进浴室,打开热水器,道:“你试试水温。”

      浓厚的雾气顷刻间灌满洗手间,施人被热水溅到手上,立刻向后跳了一步,整个身子撞到墙上,他却一声没吭。谢安和把水流调小,道:“你怕热?没事,看好了,往右边转就是冷水。”

      把水温调到比手的温度稍微高一点,让施人来试试,吸血鬼犹豫得左右动着脚,直到谢安和快要忍耐不了,他才怯生生地伸出手,眉头紧皱,眸子也藏起来,眼皮便地跳动着,似乎即将触碰的不是热水,而是岩浆。

      谢安和无话可说,把花洒伸过去。

      水流打在手心,施人全身颤抖了一下,瞬间缩回手,片刻后又试探两回,发现这一回可以接受,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谢安和关掉花洒,道:“等会儿你自己打开就行,记住,不要动开关的位置。”

      他从置物架上取下洗发水和沐浴露,道:“洗的时候用这些就行,就是,皂角,你懂吗?”

      施人点头应承。

      教完这一轮,谢安和比上一天班还累,一颗心有两颗心的沉重,打开房门,半人高的衣物在黑暗中散发着邪恶的气息。

      绕过衣服堆,躺到床的另一边。躺了一会儿,侧着身压得心脏不适,他翻动身体,试图在狭窄的床面上躺平,挪动了几回,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姿势。

      闭上眼准备假寐一个小时,突然有柔软砸在身上,他装作不知道。然而,衣服堆不允许自己被忽视,接二连三地倒下,谢安和深吸一口气,试图平静下来,一片衣物却不嫌事大地贴到脸上,寒意透过额头和脸颊向体内渗透,却激起了他的躁意。

      挺尸一般坐起来,谢安和深吸几口气,把从脸上掉下来的衬衫丢到床脚,挪了挪身子,又向床头柜摸去。垃圾桶紧挨着柜子,黑色袋子里六颗药片静静地躺着,像是在嘲笑他的失败。

      终于把药瓶安稳地握在手里,他长舒一口气,熟练地扭开瓶盖,外面响起“嘭”的一声,好像有人撞在门上。

      谢安和咬了咬牙,放回药品,刚走到洗手间门口,就看见施人从地上爬起来,额头红了一角。

      从洗手台旁边的挂钩上取下毛巾,随手搭在施人头上,他叹口气,道:“客房没人住,只有一个旧的床垫,难为你凑合一下。”

      施人僵硬地用毛巾艰难包住长发,只是点头。

      客房不算大,没有太多灰尘,连异味也没有,像是经常有人打扫。窗前有一套木制桌椅,两面墙壁上有几处墙皮掉落,露出灰色的水泥,还有很多黄色痕迹。

      谢安和把床垫解开,在墙边铺好,把好不容易翻出来的夏凉被塞到他怀里,道:“反正你也不怕冷,凑活盖一下。”

      身体的疲累敦促他回到床上,即将出门时,施人在身后轻声道:“多谢你。”

      他摆了摆手,只想赶快回去,施人却看不懂脸色地凑近,道:“你……不怕我?”

      不知是无奈还是愤怒,谢安和笑出了声,上下打量起施人,道:“我怕什么?就你这体格子,谁欺负谁还说不准呢。”

      施人有股奇怪的倔强,“我是吸血鬼,不是人。”

      “你不施人吗?”谢安和哈哈一笑,这个名字取的实在妙,道:“你是吸血鬼,我是知道的,难不成你要杀人?”

      头顶的灯亮得刺眼,他感觉头晕目眩,意识有些不清醒,道:“你要是杀人,我顺便放个火就是了,这样谁都抓不到你。”

      谢安和习惯性地手脚乏力,这是经常熬夜的后遗症,他扶着墙回到主卧,在床上一躺不起。

      两只眼却没有闭起,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中央的圆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再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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