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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自找的孤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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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一起睡着,但是不应该再一起醒来。
那是恋爱中的人才会一起做的事,而我和韩樾完全没有那一层的关系。
坐在出租车后座,透过车窗我半仰着脸看外面。城市的灯光穿透雪幕打下来,橘红色的光团像是有温度一样。
从小常听人说我的名字起得太冷了,韩意寒意,听起来一点儿也不暖和。可我早慧,很小的时候,大概幼儿园时期吧,就模模糊糊地觉得冷一点儿好,冷一点儿会让我更有安全感。
就像那包围着路灯的雪,它们才是真的,自由的,纷纷扬扬的,想下就下想停就停。路灯呢?好像很热,可是它什么都没有。天亮的时候再不舍得它的光也必须消失,由不得它自己。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之类的句子,只要一听见我就想躲,它们没来由地会让我悲伤惶恐。明明是乐景,后来我也知道了原来里面衬的是海子的哀情。
我喜欢远,喜欢隔离,喜欢寒意。
我很喜欢我的名字,它构成了一部分的我。
与人分开,在凌晨的车里怔怔地看雪,这算是自找的孤独吗?
也许算吧,但我挺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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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时我又去了那座大庙。
天更冷了,雪更大了,这次庙前的广场是彻底空了,连做小生意的人都没有。目光四处寻摸了一圈,那个要赏我一卦的算命大爷也没出摊,不知道在哪个暖和角落里喝茶呢。
买过门票以后我成了大庙里零星的几个游客之一。
盛大的铜香炉,几乎浓成了黑色。上面浮凸阳刻着一些辞藻,全是让我望而却步的大智慧。我擎着香拜了几拜,把香插进厚积着的香灰里。
一个不慎被边上还虚燃着的香头烫到了手指。我撵起一些雪,把手指尖沁进去。
手机是安静的,对于我的不告而别韩樾已经习惯,他是不会跑来要个说法的。他甚至不会想要个说法,连那念头都不会有。
我在安静中转完了几个大殿,走到后头一座蓝色琉璃瓦覆满了全身的殿宇。
这漂亮房子里是更为寂静的,只有一个僧人在殿内幽深处坐着,喃喃地念着一些我听不懂是什么语言的经文。像唱歌又没调子,一个字一个字连缀成串,喋喋的语速很快。
僧人像没看见我一样专注在他的经上。我绕过他坐的位置,后面还有一间隔出来的房间。
里面几乎没有光,佛龛前垂挂着高高的帘幕,那每一串帘子上都挂满了小骷髅头。密密麻麻的骷髅后面供奉着某位法王的像,我不认得祂。
这间房间埋在大庙的最深处,外面都是慈悲为怀,里面却是一派阴森冷郁,我背脊一片寒凉。
站在原地出神地看了许久那些骷髅,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僧人已经走到了我身边,他穿着的红色僧袍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发黑。
我欲开口问这些骷髅帘幕是何意味,僧人脸上淡淡的神色却让我止住了话头。
生死,空相,这些东西早已知之,不用言语来描述心里也大概有所知觉。
活着的希求慈悲,死了的也要求得安稳。剥落了血肉,灵魂飞到天上,变成石头的骨头埋到山里、地里,难道我就不是我了吗?
我永远是我,我也永远只有我。
我在这儿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僧人双手合十,离开了殿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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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蓝市没有其余的事了。我买了张机票,下午飞回平宁。
取行李的时候有人过来找我说话,我摘下耳机,发现是刚才飞机上坐在我隔壁座位的男人。
这人打扮得笔挺,从气质上来说,是那种从小到大都念好学校、就算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也不会大声放屁的人。
他自我介绍,名字是楚桐。
“有点儿像女生吧,哈哈。”挺腼腆的笑。
“其实刚才在飞机上我就想要你的联系方式,但怕当时要是被拒绝了,要尴尬地在那儿坐着挺过后半程,总不能开了机舱门跑出去。”楚桐说,“现在,你介不介意认识一下?”
这人挺有幽默感的。
我看了看他,漂亮,清洁,不招人烦,于是伸出手去,“韩意。”
我们加了对方的微信。
行李履带慢吞吞地一圈圈转,我终于拿到了自己的,跟楚桐告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