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雪集》瑶兮月

10、潮起终有别

　　建筑设计大赛的截稿日期越来越近，江寻屿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设计图的修改中。宿舍的台灯亮到后半夜是常态，书桌上堆满了草图、模型零件和专业书籍，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焦香和白乳胶的黏性气息。他对数字和空间结构的极致敏感，在这场大赛中被发挥到了极致，每一条线条的弧度、每一个空间的布局，都经过反复测算和调整，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太忙了，忙到忽略了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消息，忙到错过了阮听潮打来的电话，忙到忘记了两人约定好一起去海边捡贝壳的日子。
　　阮听潮第一次约他去海边时，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图皱眉，手指快速敲击着键盘，声音带着一丝不耐：“听潮，抱歉，我现在没时间，设计大赛快截稿了，我得赶稿子。”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传来她温柔却带着一丝失落的声音：“好，那你忙吧，别太累了。”
　　第二次，她提着温热的早餐来到他的宿舍楼下，给他打电话，他却在和同组的女生讨论设计图的细节，语气急促：“我在赶稿子，早餐你自己吃吧，或者放在宿管阿姨那里，谢谢了。”他没听出她话里的欲言又止，匆匆挂了电话，继续投入到激烈的讨论中。
　　他不知道，阮听潮提着早餐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看着他宿舍窗口亮着的灯光，心里一点点地发凉。她手里的早餐是她早起亲手做的，三明治里夹着他喜欢的溏心蛋，热牛奶里加了一点点蜂蜜，这些都是她记住的他的小习惯。可他，却连下楼见她一面的时间都没有。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寻屿的设计图越来越完善，可他和阮听潮之间的距离，却似乎越来越远。他偶尔会想起她，想起她明媚的笑容、浅浅的梨涡，想起她写的手写信和送他的贝壳，心里会涌起一丝愧疚。但每次想要联系她，都会被突如其来的修改意见或灵感打断，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他安慰自己，等大赛结束了，一定要好好补偿她，带她去海边看日出，陪她捡遍所有她喜欢的贝壳。
　　大赛提交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江寻屿和同组的女生一起留在宿舍修改设计图的最终版本。那个女生是他的同班同学，专业能力很强，两人为了一个结构细节争论了很久，最后终于达成共识。就在他们收拾好设计图，准备一起去打印店提交时，江寻屿的目光无意间瞥见了宿舍楼下的身影。
　　是阮听潮。
　　她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夜色很浓，路灯的光昏黄，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江寻屿能感觉到，她的身影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她显然也看到了他，还有他身边的女生。江寻屿看到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听潮！”江寻屿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她的误会。他顾不上和身边的女生打招呼，抓起外套就冲了出去，“你等一下！”
　　他快步追下楼，朝着阮听潮离开的方向跑去。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和心跳声。他看到她的脚步很快，甚至带着一丝踉跄，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听潮，你听我解释！”江寻屿终于在林荫道的拐角处追上了她，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凉，像冰一样，让他心里一紧。
　　阮听潮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肩膀微微颤抖着。江寻屿能听到她压抑的啜泣声，心里的愧疚瞬间泛滥成灾。
　　“那个女生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们只是一起修改设计图，没有别的意思。”江寻屿急切地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只是大赛太忙了，我……”
　　“我不是来质问你的。”阮听潮终于转过身，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哽咽着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要去参加海洋科考队了，明天就走，可能要走很久很久。”
　　江寻屿愣住了，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你……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海洋科考队？去哪里？要走多久？”
　　“去南海，进行为期一年的海洋生态考察。”阮听潮擦了擦眼泪，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苦涩，“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我申请了很久，终于被录取了。我本来想早点告诉你，想约你去海边好好告别，可你……”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里面的失落和委屈，江寻屿听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不早说？”江寻屿的声音有些哑，心里充满了懊悔。如果他早知道，就算再忙，他也会抽出时间陪她；如果他早知道，他绝不会让她一个人在这里等这么久，受这么大的委屈。
　　阮听潮苦笑了一下，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想说，可你有时间听吗？我约你去海边，你说没时间；我给你送早餐，你说在赶稿子；我给你打电话，你总是匆匆忙忙就挂掉。江寻屿，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都会在原地等你？”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了江寻屿的心里。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说的是事实，这段时间，他确实忽略了她，忽略了她的感受，忽略了她的期待。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寻屿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听潮，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忽略你。你能不能……能不能不去？或者，等我大赛结束了，我陪你一起去？”
　　“这是我的梦想，江寻屿。”阮听潮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我不能因为你而放弃。而且，科考队的行程已经定好了，不能更改。”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我今天来，只是想和你好好告别，想告诉你，我很喜欢你送我的海边图书馆模型，很喜欢和你一起在图书馆看书的日子，很喜欢和你在雨中共伞的时光。”
　　“那你还会回来吗？”江寻屿抓住她的手腕，不肯松开，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不安。
　　阮听潮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不知道。科考队的任务很艰巨，而且路途遥远，可能……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也可能……”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江寻屿的心上。
　　“所以，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和我说再见？”江寻屿的声音有些颤抖，心里充满了恐慌。他害怕，害怕这一次的告别，会变成永远的分离。
　　“是，也不是。”阮听潮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想让你记得，曾经有一个叫阮听潮的女生，很喜欢你，很喜欢和你一起度过的时光。”她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后退了一步，“江寻屿，祝你大赛顺利，祝你以后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建筑师，祝你……能找到真正属于你的幸福。”
　　“听潮，你别走！”江寻屿想要上前抱住她，却被她躲开了。
　　“别这样。”阮听潮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我们就这样告别吧，或许这样，对我们都好。”她转身，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跑去，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江寻屿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他脸颊生疼。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心里的愧疚、懊悔、恐慌和不舍，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知道，这是他们第一次争吵，也是最凶的一次。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告诉她，他也很喜欢她，很喜欢她写的手写信，很喜欢她送的照片，很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直到很久以后，才缓缓转过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觉得心里疼得厉害。
　　回到宿舍时，那个女生已经离开了，陆星辞坐在书桌前，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犟了。”他递给江寻屿一杯热姜茶，“我都听说了，阮同学在楼下等了你很久，你怎么能让她误会呢？”
　　江寻屿接过热姜茶，却没有喝，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她要走了，去参加海洋科考队，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绝望。
　　“我知道。”陆星辞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阮同学的室友告诉我了，她说阮同学为了这个科考队准备了很久，也纠结了很久，一方面是梦想，一方面是你。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梦想。”他顿了顿，拍了拍江寻屿的肩膀，“其实，她今天来，不是真的怪你，只是想让你挽留她。你只要多说几句软话，多表达一点你的心意，她或许就不会走了。可你，偏偏那么犟，连一句“我舍不得你”都说不出口。”
　　江寻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热姜茶，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陆星辞说得对，他太犟了，太不善于表达自己的心意了。他明明那么舍不得她，明明那么喜欢她，却因为骄傲和不善言辞，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她还会回来吗？”江寻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看向陆星辞。
　　陆星辞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南海那边的条件很艰苦，科考任务也很危险。她临走前，让她室友转交给你一样东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江寻屿，“她说，等你大赛结束了再打开。”
　　江寻屿接过信封，指尖颤抖。信封是米白色的，和阮听潮写信用的纸张一样，上面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他能感觉到，信封里装着的，是她的心事，是她未说出口的话。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紧紧地攥着信封，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看着书桌上的设计图，突然觉得，这场建筑设计大赛，变得毫无意义。如果失去了阮听潮，就算赢得了比赛，又能怎么样呢？
　　“别太难过了。”陆星辞叹了口气，“或许，这就是命运吧。有些缘分，注定只能走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你也别太自责，你对她的心意，我们都看在眼里。只是，有些事情，不是光靠喜欢就能改变的。”
　　江寻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着。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他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他知道，陆星辞说的是对的，有些事情，注定无法改变。可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和她告别，不甘心就这样失去她。
　　夜深了，江寻屿躺在床上，手里依旧攥着那个信封。他没有睡着，脑海里全是阮听潮的身影，全是他们在一起的美好回忆：图书馆里的阳光、海边的潮声、雨中的共伞、手写信的香气、照片里的侧影……这些回忆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个画面，都让他心疼不已。
　　他不知道，这场争吵和告别，不过是他循环梦境里的又一个转折点。阮听潮的离开，并不是因为海洋科考队，而是他潜意识里无法接受的现实。他会一次次地经历这样的争吵，一次次地看着她离开，一次次地陷入无尽的悔恨和思念中，却永远无法改变结局。
　　那个信封里的信，他或许永远不会打开，或许打开后，看到的只是和以前一样的温柔话语，却永远不会有“我会回来”的承诺。就像他的梦境一样，永远停留在告别这一刻，永远无法前行。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江寻屿知道，他还要去提交设计图，还要参加大赛。可他的心里，却空了一大块，再也填不满了。他看着手里的信封，心里默默想着：听潮，如果你能回来，我一定不会再忽略你，一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一定不会再错过你。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愿望，永远也无法实现。他会永远困在这个梦境里，永远停留在这场未完成的告别中，永远思念着那个像海边的风一样自由、明媚，却再也不会回来的女孩。
　　潮起潮落，缘聚缘散。有些离别，一旦开始，就是永恒。而他，注定要在这样的循环里，永远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