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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问药 仁心 ...

  •   她心中暗叹此人医术的确精湛,早就听闻医者有如生着一面窥心镜,有些时候即便病患不说明病因大夫都能通过号脉知晓真相,当真要比算命来的更稳妥,更详实。

      刘老手中的羊毫很是小巧,写出来的字却不拘一格,泠筝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门外那对药联上的字正是出自他手,但看门板被风雨侵蚀的程度就知道也有几十年了,如今他的笔法倒是更显苍劲。

      耳边传来他雄浑有力的声音,“若是求医问药,老朽不才,当为姑娘解惑一二,可若是别的什么事,那就只能爱莫能助了。”他说话时手中未停,寥寥几笔就写完了一张纸,一旁的学徒快速为他换上一张新的,磨墨的动作越发快了些。

      墨香渐浓时,桌边已经攒了厚厚一沓方子,泠筝不太看得清他写的字,就只能等着他停笔。

      所幸泠筝是金燕堂今日接待的最后一位病患,他们就这样耽搁着时间也没人说什么。药堂一切照旧,学徒忙着抓药送药,伙计们忙着煎药端给躺在耳房里的人喝。

      沉重的叹息和病痛时隐忍不了的呻吟此起彼伏,泠筝借着一盏不太亮的油灯能看到刘老微微泛起暗光的胡须,他这身打扮颇有些悬壶济世医术高深的独特风格,至少让人看一眼就会莫名觉得靠谱,许是因为他的外形像极了神话传说里白胡子白眉毛的仙人吧,实在很难让人不生出些好感。

      “啪嗒”一声羊毫放到了笔架上,刘老这才抬起头重新看向泠筝,见她还没走,招呼伙计端过来了三杯白水,“说吧,什么事啊?”

      泠筝尝了尝盏中的白水,初入口时只觉得味道要比普通的水清甜些,喝下去后又独留一种浅淡的苦味。

      她就知道,金燕堂的水怎么可能只是晾凉了的白水,这看似平淡无奇的一杯水说不定背后藏着多少道工艺。

      她的指尖轻抚过杯沿,这杯盏,倒不是个俗物。

      天色渐暗,金燕堂的伙计早就点起了灯笼,泠筝与凉月一齐坐在刘老的对面,很默契地沉默着。

      夜风穿堂而过,屋内瞬间就凉快了许多。

      “实不相瞒,我也是听了一位游医的举荐,才知晓这上善城里有着天底下最精进的药材,既能治得好病,也能养得住命。”

      泠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老,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但刘老还是一如方才那般恬淡的神情,他端着那盏不知道泡了什么药材的白水小口小口地啜着,两只眼睛被耷拉下来的眼皮盖住大半。

      泠筝看不清他的眼神,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只能通过那微微颤动的胡子判断刘老有没有睡着。

      她原以为刘老没打算回些什么,正想继续接着往下说时,却听到刘老说话了,“病好治,人难养。治病在于攻其症状,养人就麻烦多了,虽说人人皆是活物,然则活物与活物亦有不同之处。”

      他举起自己干瘦的手竖在自己眼前,泠筝看见他掌心的纹路已经被一些细小的刮痕掩埋,虽算得上白净但十分苍老,刘老又将手转过去,把油灯移近了些,这时他手背上的好几块黑斑变得十分清晰。

      “看到了吗?姑娘。老朽今年七十有六,早就是有今日没明日的岁数了。也只有到了我这个年纪,才知道什么养生续命那都是假的,否则我自己就是医者,为何不把自己养得面如冠玉,猿臂蜂腰呢!”

      他说话时胡子跟着一颤一颤的,再加上语气动作斯文有礼,泠筝觉得自己像是在看戏,不免觉得有些滑稽。

      “人有生老病死,这是天道,天道不可违,我也明白。”泠筝端坐着,只是稍微将脑袋向前倾了一点。

      “但我只想能活得松快些,少吃一顿药都值得我花银子。您在这上善城待了几十年,自是知道什么东西补身最好,话说到这份上,我也和您交个底,我家中三代经商,祖上曾出过皇商,一向不差银子。您只管将好货交给我就行,若真是好东西必定少不了您那份报酬。”

      泠筝这话说得很直白了,刘老作为医者又活到了这个岁数,他不可能不知道十几二十年前曾轰动一时的药奴案,除非是他刻意不想提这事。

      “姑娘可是想要赤水?”刘老对泠筝暗示的意思并没有惊讶的神色,而是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泠筝有些始料不及,她原想着刘老或许并不愿意随意提起当地以前的恶事,说不定因为这个赶她出去也很有可能,但他没有,反而把这当作一件很平常事。

      她不太确定地跟着重复了一句:“赤水?”

      她都这么说了,刘老也这么推荐了,那这东西即便不是药奴,那也得是什么珍贵玩意儿吧?

      “我听你说话的意思,不就是想要这个吗?”刘老躺在椅子上轻轻摇着,说话的腔调也越拉越长,吐字虽清晰但很慢,泠筝一点都不怀疑再说几句他就真要睡着了。

      泠筝不太好意思地笑笑,一脸的诚恳,她叹了口气说道:“说来惭愧,我这个门外汉对这些也只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二,就这么冒冒失失地来找老先生求药,属实是唐突了。”

      她的确不知道刘老口中所说的赤水是什么东西,只是觉得“赤水”和她要找的药奴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您说什么药好,我就买什么药。”泠筝递过去一只红木漆盒,将它放到与砚台齐平的位置。

      刘老没有打开那个盒子,他将手指弓起来敲了敲听了下声响,笑道:“姑娘果真出手阔绰,只是这赤水仅需一两纹银即可,使不上这么多。”

      “一两?刘老莫不是说笑吧,我姊妹二人来这上善城也有好几日了,此地物价贵比京城,一两银子怎能买得到最好的温补药材?”泠筝十分不解,方才李二替她们排队都要了二两银子,眼下进了堂内花的反而比外面少了?

      “若是姑娘执意要给这么多,那老朽只好让姑娘搬座药山回去了。既如此,那还是快些回去准备车马吧,明日辰时依旧在此相见,让徒儿带你去挑座山头好了,姑娘看上哪座尽管说,这价钱买哪座都足够了。”

      泠筝迟疑了许久,她试探着问道:“金燕堂眼下可有这种药材?”

      刘老头也没转,摸索着随手拉开一个抽屉在靠边的那个小格子里抓了一把草药放到泠筝眼前。

      “喏,这就是姑娘要搬回去的药材。”

      泠筝半天没有说话,手上掐着一只薄片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不就是黄芪吗?

      刘老见她这样却是笑了,他坐起身来捡了一片含在口中,问道:“怎么,这赤水不合姑娘心意?”

      “不合。”泠筝将东西推回刘老那边,“我随不懂药理,但黄芪还是认识的。刘老就不要那我寻开心了,说了那么久,您当真不知道我所求为何物?”

      “那,姑娘所求到底为何物啊?”他又着人续上了杯中水,靠在身后的药架上十分惬意地眯起眼,仿佛当真不知道泠筝意有所指。

      泠筝打开盒子将里面整齐摞着的金条连带盒子再次放到离刘老更近的地方,黄金亮灿灿的光辉轻轻映在他黄黑色的皮肤上,白胡子都镶上了一层金边。

      泠筝侧着脑袋笑了笑,小声说道:“最起码它不该是死物吧。”

      烛火昏黄,药罐熬煮的咕咚声顺着苦涩味道蔓延进几人心间,不知躲在何处的蛐蛐叫声清透绵长,倒真有些夏夜的味道。

      刘老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若说是拿鸡鸭鹅肉炖药膳,这满大街都是方子。亦或是冬虫夏草、牛黄、阿胶、鹿茸、犀角,以及虎骨之类的,那小店也有些现货。姑娘若是用得着老朽这就吩咐人包起来送过去,只是实在用不上这么多的银钱,还是收起来吧,看久了老朽都要被晃花了眼睛。”

      刘老按着眼眶揉了揉,又将盒子推回来,二人你来我往的推了半天最后也没定下到底收还是不收。

      泠筝自然知道想要一下子接触到当地最隐秘的秘密并不容易,她现在以姜南的身份做事也不比在京城方便,这里没有什么人可以调动,想知道什么也只能自己去查验。

      眼见刘老一定要将这个哑谜打到底,她也再东拉西扯了,一手捂在盒子上直戳了当地说道:“我要的是药奴。”

      “伤天害理,老朽做不了姑娘这桩生意。”他微微掀开眼角瞥了泠筝一眼,语气中颇有几分冷意。

      泠筝站起来打量了一番堂内布置,尽收眼底的是堆放着药材的桌子,几张桌面都没有上漆,有些地方甚至凹凸不平。

      远看时泠筝只觉得这药堂给人一种雄伟壮观的感觉,没成想人进来了才发现钱当真都被花到了刀刃上,只有能给人看到的地方才气派,内里却是能凑合就凑合。

      一眼扫过去甚至没有一件值钱些的摆件,唯一值钱些的恐怕就是刘老方才拿着喝水的那套杯盏了。那应该是京城来的东西,一整套下来花费的可不止银子那么简单,寻常百姓就是有钱也寻不到门路。

      这几日她也断断续续地打听了些消息,总得来说就是没有人知道金燕堂是怎么起的店,那地方原是一家酒楼,只三两个月的功夫就被改成了药堂。

      据说金燕堂刚挂了牌子那年上善城里的百姓十分也排斥,基本上没人来金燕堂看病买药。那时城内大小药堂药铺最起码也有数十家,即便金燕堂气派无比价也不贵,也没有人愿意给一个外来大夫买账。

      一个人想要融入异乡谈何容易,更何况还要取信于人,饶是医术高超的刘老那时也只能冷坐空堂,常常一连好几日都没有分文进账。

      但事情的转折就在第二年年底,上善城突然出了疫症,尽管真正的情景如何已经无从得知了,但从几位老者的回忆里就能知道肯定是惨不忍睹。

      他们说,当年封城之后许多大夫聚在一起研究了大半个月都没拿出来药方,就在后山那个天坑都快填满的时候金燕堂突然拿出来了药方,并且无偿提供储备药材供给城内百姓治病,就此才算是真正打开了金燕堂的名声。

      此后金燕堂在上善城算得上是一家独大,不论是门面还是名气,都没有人再能与之相较。

      这就很矛盾了,如果说刘老是一个爱财如命的人,他借着药堂敛财才能建得起来这门面,那也倒是说得过去。

      可是眼下看来,他好像对这些身外之物并没有多大渴望。到底是钱赚够了打算金盆洗手了,还是他戒备心太强了,泠筝一时拿不准主意,但她也不想白呛一鼻子灰回去。

      “可我怎么听说,金燕堂风水极佳,一片叶子落到金燕堂的土里都能长成树,养的活物更是一绝。”

      刘老听到这话瞪了泠筝一眼,凹下去的浑浊眼球中泛着浅淡的白色,与他的白发白胡子放在同一张脸上更显出几分高深莫测,他很是不快地回了一句:

      “哼!黑水淌过白地,白地就一定会跟着变黑?姑娘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殊不知浮世万千人各有志,有的人就是能一生端正不染尘埃。”

      刘老说着便站起身,挺直腰杆往偏房那边走,并用眼神示意泠筝跟上,身旁的伙计跑在前面麻利地掀开帘子,一进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乱七八糟躺在榻上的十来个人。

      屋里光线暗得很,两扇小小的窗户紧闭,四个角落都支着架子,架起的几口大锅里漆黑的药汁烧得滚烫,蒸腾的热气冒不完一样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整间屋子都是一种雾蒙蒙的潮热感,让人浑身不适。

      这才进来没走几步,泠筝就已经觉得十分难耐了,仿佛是淋了一场毛毛雨,她身上的衣裳黏糊糊地粘着身体,稍微一动就扯得皮肤发紧。

      刘老和其中一人简单说了几句话,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才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一道门才,泠筝才看到这里竟还有一条像小路一样的小通道,通道边上就地铺着草席,人也就地睡着,见有人进来他们随意翻了个身,用手挡住光线拉起被子盖在了脸上,咽了口唾沫又沉沉睡去。

      刘老说,像这样身患顽疾久治不愈的人,他也将他们称作药奴。泠筝若是真想要药奴,就不收她的钱了,挑几个好的带回去吧。

      喝过安神汤的几人已经睡熟了,余下的几个正在闲聊,有的没有理会他们,有的却半撑着身子坐起来大眼瞪小眼,不明所以地瞅着这几个人。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有人说什么之后,又兀自卷上被子躺在了角落。

      泠筝的视线从这些人脸上一个个扫过,他们眼中只有麻木和迷茫,像是很不理解有人特意跑到这边来看他们一样,又像是习以为常。

      但不管是哪种,他们的反应总归也只有一瞬而已,过了之后依旧该干什么干什么,早就对这一切都见怪不怪了。

      伙计跟在几人身后小声说着这些人的来历,无家可归和不治之症几个字眼反复出现在这里每个人的介绍里。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的早就年过花甲,有的才是而立之年,却都因病困顿萎靡,躲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日复一日地吃着药,怕是早就忘了外面如今是何年月。

      “刘老说笑了,既是这样,我去别处再求便是。”

      屋子算上通道的范围也很小,这块地方基本上完全可以看作是一条狭长的过道,越往里走泠筝就越觉得呼吸不畅,她强忍着不适才走完了这条小道。

      正要折返时,泠筝的衣袖被刘老猝不及防地拽了一把。

      “你还要去别处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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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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