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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你怎配? 足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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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一个老翁不顾性命冲了出来,抱住了倒在地上的一个少年的身体。
少年的身体血流如注,躺在老翁的怀中颤动,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楚鸢无法冷静,她翻身下马奔到老翁身边:“阿伯,捂住他的伤口。”
她撕拉一声撕下裙子碎片,将少年腰部裹缠起来,越来越多的百姓站起身,将楚鸢围在中间,护着她。
他们沉默不语,他们眼含热泪,一圈又一圈围着她。
厮斗的双方渐渐放慢了手中的刀,因为一个老妪走了过来,一个年轻的妇人走了过来,一个孩童走了过来……
那些少年,是她们的儿子,丈夫、父亲。
杀戮无法阻止,屠戮不可避免,唯有亲情,唯有这世间最澄澈的爱,可以融化冰冷的刀剑。
“阿爹!”
稚嫩的童音响起,一切都不重要了。
也是这一瞬间,陆执踏着倒地痛呼的龙辰卫的身体,迎着箭羽杀向了商也。
商也已近癫狂,看着陆执越来越近的脸,他忽然低低笑开,笑声嘶哑又疯魔,眼底却淬着刺骨的阴寒。
商也举剑迎上了陆执的长枪。
他们早该有这一战,以前在战场上没有尽兴的对峙,今日,一并在破国之仇,夺妻之恨中了结吧。
一个是镇南军第一战神,一个是安南军少帅,招招都是杀意,没有丝毫留情。
刀枪碰撞的瞬间,商也迫近,目眦欲裂:“是你!昨夜是你!”
陆执在他恨不得生痰己肉的愤怒中听懂了商也的话,他目露寒光,一枪逼退商也。
“是我!你这个畜生,竟然敢对阿鸢下药!”
“你怎配!”
漫天杀意在商也心中凝聚,他抄起手边的长枪迎上陆执,只是,普通长枪如何能与陆执的明光抢相较,更何况商也道心已乱,陆执看准破绽一枪扬出。
明光抢刺入了商也肩头,商也用力挣脱,往后一步踩空,人重重向后跌去。
陆执扬抢再来,商也身边的两员大将顷刻间加入战斗。商也扶着点将台的石阶起身,他不顾伤口来到令旗前,毫不犹豫拿出血红的令旗。
“晏擎,你领两万兵马为前锋,即刻出发!”
“楚震,你领一万兵马为左军!”
……
眼见令旗纷纷飞落,这边的楚鸢已经平息了战局,她重新骑马上前,迎着重重危机走上了点将台,文武百官在她脚下,被缚的龙辰卫在她脚下,她直面商也。
“来不及了,商也!”
楚鸢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也是这个时候,陆执一枪挑飞了两个大将,飞身回到楚鸢身前护住她,而由远及近,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飞奔而来。
“少帅,城外大营被夺!”
“少帅,左军大营被夺……”
……
“臣司马云深救驾来迟,请圣女恕罪!”
司马云深的兵马迅速攻入大都城,沿途商也的兵士几乎没有反抗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刀枪。司马云深纵马而来在楚鸢身后停住,然后翻身下马来到楚鸢身侧:“圣女,大营已夺回,大军在城外驻守,请圣女定夺!”
他高举手中虎符,低眸静候。
楚鸢拿过虎符看着众人,声音如天外之音,缥缈与骇人交织:
“诸位,还要和他一起起兵吗?”
文武百官率先跪拜,他们本就是被胁迫,楚鸢抚一出现就想倒戈了,只是惧怕商也安排的护卫的刀剑。
“参见圣女!”
紧跟着,司马云深和司马云阙的人也跪拜了下去:“参见圣女!”
商也满身是血,看着近在咫尺谋士的尸体,看着被打断骨头无法起身的手下,看着被缚的龙辰卫,他怆然闭眼。
“公主,都是我一人的错,请饶恕他们的命,杀了我吧!”
他颓然站立,整个人真正的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没有谋士的血让他癫狂,只有无尽悲凉袭来。
“圣女,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铺天盖地的声音钻进楚鸢耳中,她感觉心脏狂烈的跳动,从始至终不曾慌乱的她,此刻整个人都在颤抖,害怕到了极点。
“公主,臣为您杀了此贼!”司马云阙拔剑就要上前。
司马云深拦住了弟弟。
“住手!”楚鸢厉声阻止。
楚鸢强自镇定,翻身下马走向了商也,陆执伸手要拦:“阿鸢,我来!”
却被楚鸢按住了手腕:“他的命,孤亲自取!”
这句话,是说给百官和司马云深听的。
愤怒到极点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眼睛再一次看向点将台,只是这一次,他们要看的不是商也点将,而是,他被杀。
空气潮热到了极致,乌云兜不住雨水的重量,似乎要破云而下。
“公主不要……”
商也的副将晏擎刚要开口就被人紧紧勒住了嘴,与他一样的其他将军都被司马云深的人捆缚住堵住了嘴。
商也缓缓伸手解下了身上的盔甲,看着楚鸢一步一步靠近,他唇角竟露出笑来。
盔甲里面是一身白裳,肩膀上被陆执刺伤的伤口还在泊泊冒血,他抬起还算干净的袖摆擦拭了脸上的血迹,等着楚鸢来取他的命。
阿鸢爱洁,这个样子,怕是会吓到她。
商也尽可能擦拭着血迹。
两步的距离,楚鸢站在他面前,极力掩饰的怒意终究还是散了出来,她眸子猩红,怒到极致的情绪出口却变成了不一样的意思,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信我!”
商也怔愣了一瞬,随即看到了楚鸢手中的匕首,一切便明了。
全身没有了一丝杀意,商也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若不是眸中血红,身上全是血,楚鸢当真以为他们还是在永宁城,日日相对的时候。
她无路可退。
今日商也不死,安南以后无法平静,被逼到这样的境地,已经没有了别的办法。
“商也,顾煜的人头我亲自去取,云落村还活着的人我已经安顿好了,欺负过你的人,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放过。”
这肃杀的时刻,楚鸢眼角看向了司马云深,随即迅速收了回来。
商也的笑容仍旧在脸上,一切都不重要了,他要的,已经得到了。
“阿鸢,我信你。”
商也笑着,他看到楚鸢颤抖的手,主动走向了她,随着他的步伐,陆执神色紧张,死死盯住商也。
和陆执一样死死盯着商也的,还有一旁的司马云深。
商也上前轻轻握住了楚鸢的手——那只正握着匕首、微微发颤的手。
“阿鸢,”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指腹一点点覆上她冰凉的指节。
“别怕!”
手腕猛然用力,他带着她那只握刀的手,将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入了自己心口。
楚鸢浑身一僵,指节瞬间失力。
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浸透了他的衣襟,烫得她指尖发颤。
商也支撑不住跪倒在了她身前,带着她一并跪了下去,楚鸢瞳孔猛然睁大,不可置信的看着手中的匕首。
不!
不是这样的!
她拿的,明明是那把,没有利刃的……
她疯了一般扑上去抱住商也下坠的身体,指尖死死攥着他染血的衣料,失控的厉声责问:“商也,你骗我,你骗我!”
商也无力的靠在她怀中,眼中闪着最后一丝狡黠:“阿鸢,阴阳匕首,是我送你的礼物,左边是利刃,右边没有利刃,我怎能不知。”
阿鸢按着右边,足够了。
楚鸢心底一空,如今是什么处境她已全然顾不上,她紧紧抱住商也,声音彻底失控。
陆执向前一步遮住了他们。
“阿鸢,别哭!”商也欲抬手给她擦泪,待看到满手的血,下意识去还干净的白衫上擦拭,楚鸢握住了他的手背,将他的手覆在了自己脸上,冰凉的肌肤贴着他染血的掌心,泪水混着血渍往下淌,又咸又涩。
“商也,还想要什么?我吗?”
她声音发颤,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竟当真抬手去解腰带,似乎是要与他在这点将台交欢一般。
商也抚上她的腕阻止了她。
“阿鸢,你心里,可曾有过我?”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与恐惧。
楚鸢猛然抬眸,恼怒的蹙紧了眉心,眼泪如珠子一般滚落,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
“这么多年,你我之间早就超越了生死,你怎么会怀疑?”
商也的脸色越来越煞白,楚鸢紧紧按住他的伤口仍旧阻止不了涌出的鲜血,他这一刀正正刺在心脏,楚鸢懂医术,怎么会不知道,已经无力回天。
“足够了!”
声音滑落,支撑的最后一点力气坍塌,商也沉入她怀中,阖上了眼。
漫天大雨倾盆而下。
心底什么东西彻底碎裂,楚鸢整个人颤抖得难以自控,大雨浇在她发上、脸上、身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口那阵剜心的疼。
她将人死死抱在怀中,替他遮住漫天大雨,指节泛白,像是一松手,这人就会彻底消失在这滂沱大雨里。
“商也……”
她张了张嘴,声音碎在雨里,连自己都听不清,滚烫的泪刚涌出来就被冰冷的雨水狠狠砸落,混作一团,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陆执上前,刚触到她的手臂,楚鸢就如惊弓之鸟一样猛地往旁一缩,整个人蜷缩着将商也护得更紧。
雨水打湿她整张脸,发丝黏在颊边,眼神茫然又凄厉,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死死盯着靠近的人。
怀里的人早已没了声息,她却依旧紧紧抱着,仿佛那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一点温度。
陆执伸在半空的手僵住,心头一涩,终是缓缓收回,只低声道:
“阿鸢,商也已经死了,可他们……”
陆执指着身后的满城百姓。
因为陆执的话,楚鸢的意识一点点回来,她咬住牙根,深深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眸中已坚定。
她将商也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微理了衣袍起身,再回首,泪痕淹没在雨水中,神色已强行平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