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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离 天地有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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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月,这是和离书。”一只覆着黑色布条的手将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张推到温寂月面前。
温寂月接过,扫了一眼,淡声说道:“好。”
她拿起书案上的笔,蘸了墨,笔尖悬停在和离书的末尾,那里早已落了笔力遒劲的三个字——贺怀云。
与当初婚书上的字迹一样。
温寂月的手终究微微顿了顿,她抬眼看向对面的男子。贺怀云穿着玄色锦袍,他的脸上没了从前和煦的笑意,多了几分沉郁。他的眼神始终放在温寂月的身上,眸底翻涌着的万千思绪,化成了无解的不舍与痛楚。
当温寂月抬眼时,贺怀云敛眸,温寂月便只看见他淡得近乎冷漠的神情。
只这一眼,温寂月便低头利落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没有半分迟疑,与当年在婚书上写上自己名字时一样的干脆。
温寂月解下腰间的螭纹玉佩,放在和离书旁。她起身拿起佩剑,转身离去。
青云派山巅的日光如碎金,漫过连绵层叠的青山,顺着巍峨山势倾泻而下。云雾被淡金色的天光渲染得飘渺朦胧,缭绕在山腰之上。
演武场上一众青衣弟子分列而立,身姿挺拔如竹。日光洒在他们的肩头发梢,勾勒出干练的衣袂轮廓,剑影流转映着天光。
温寂月站在众人前面,从容地挥出剑招。这是青云派的衡清剑法,这门剑法乃是青云派弟子日日必修的基础武学,招式循规蹈矩,起落间合规严谨,只求稳扎稳打,防御守身。
可这套剑法,唯有温寂月施展开来,带了清绝凌厉之势,一招一式似乎都暗藏锋芒,剑光裹挟着云烟金辉,惊才绝艳,无人能及。
下了早练,温寂月收起剑准备离开。
“师姐,等等我。”一声清脆的女声让温寂月的步伐停住,她站在原地等着那位女弟子上前。
来人正是青云派掌门秦雍收的关门弟子,罗知痕。
“师姐,师姐,后山瀑布旁的汀兰开了,我们一起去那里习剑吧。前几日你教我的芳汀剑法,最后一式我总是参悟不透。”另一道男声斜插进来。
温寂月的步子加快了些,那个男弟子也是秦雍的关门弟子,封离月。
当年罗知痕和封离月同一天进山,一个是苏州寒积谷姬瑛长老的独女,一个是峨眉清徽宫宫主的幼子,秦雍便大手一挥,全部收入门中,做了自己的关门弟子。
这两个人同一天入门,同一天拜师,可是却一点都不对付。罗知痕和封离月都视温寂月为榜样,温寂月不闭关的日子里,这两个人日日缠着她修习剑法,不过片刻便要斗嘴。温寂月常常被他们吵得头疼。
可是今日一起走了很长一段路,身旁的两人安静得出奇,竟然没有争吵。温寂月讶异地微微侧首,却在一向胆大妄为的罗知痕脸上看到了小心翼翼的神色。
温寂月先有一瞬间的惊诧,随即恢复平静。如今与她亲近的几位师妹师弟都已知晓她与贺怀云和离的事情,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照顾温寂月的心情。
可是温寂月心想,他们本不必如此。
“小月儿,你对周围的一切都太淡漠,会伤了那些爱你的人。”秦雍的话从温寂月心间闪过。
温寂月敛下眼睫,沉思片刻又抬起眼,看向罗知痕和封离月,面上露出生疏但是温和的笑意,微微点头:“二十四会召开在即,你们更应该勤加练习。”
“傍晚在后山等我。”温寂月说完这句话,提步离开,因此没有看到身后师弟师妹雀跃的神情,那样明亮的双眼,将目光全数放在她的身上,竟然比春晖还要耀眼。
温寂月回了自己的莲氏院,就见湖边石亭里已经有人等候。
那人同样穿着青云派的弟子服,但是仔细看去就能发现那身素雅衣裳的衣袖处绣满了芙蓉,一针一线皆是以蜀地名贵的银缕冰丝绣成,衣袂浮动时能窥见那暗纹如水波流光。
“师姐。”那女子看见跨进门槛的温寂月,忙起身来迎。
待温寂月在亭中石桌旁坐下,果不其然看见一叠厚厚的账册和一把青玉算盘。
刚才的女子挨着温寂月坐下,顺手将那叠账册推到温寂月面前。
此人正是青云派二师姐,苍云珠。
“师姐,这是筹备二十四会所需的开销。还请师姐看过,与我详说哪些还需要增减。”苍云珠语气温和,指尖划过书页上的一行行明细。
温寂月眸光一闪,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地文字,她偏了偏头,将目光放在不远处青翠的荷叶上。
“历年的二十四会都是你在筹办,一切依你就好。”温寂月淡声说。
苍云珠眨了眨眼,听出温寂月话语里的肯定,便微微笑起来。
她拉着温寂月的手,让她重新将目光收回来。
“师姐,路上是不是又被那两个小冤家缠住了。”苍云珠打趣说。
温寂月唇畔也不禁浮现笑意,虽然很淡。
送走苍云珠,温寂月静静坐在亭中,石桌上放着她的佩剑。
这柄剑利落,流畅。它并无寻常剑器的剑格护手,剑身通体漆黑如墨,就连剑鞘也是一色的玄黑,质朴无华,只在剑鞘首端雕刻了一朵昙花。
山风拂过院中,温寂月闭目。
回旋的风将四野的气息带到温寂月身边,她轻轻呼吸吐纳,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带着弟子特有的谨慎,停在亭子一丈之外便不再近前,温寂月睁眼,淡声开口:“何事。”
“大师姐,掌门在惊风堂等你。”那名弟子说完便退下。
温寂月持剑离开此间,前往惊风堂。
刚踏进惊风堂,温寂月便察觉到了与往日不同的紧绷气氛,她步伐未变,淡定地走到青云派掌门秦雍的面前。
“师父。”温寂月躬身行礼。
坐在上首的秦雍自看到温寂月,便掩去眼中淡淡的焦愁。
“寂月来了。”秦雍语气轻缓,唇角噙着浅笑,是全然掩不住的慈爱。
“寂月的剑法早已冠绝江湖,我家那小儿却还是整日游手好闲。秦兄,我是着实艳羡你。”
说话的这人穿着一身清绝出尘的雾蓝锦衫,衣料轻软如月华,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细碎银线暗纹,正是峨眉清徽宫的宫主,封伏青。
“师叔。”温寂月微微转身,向坐在左侧下首的封伏青行礼。
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扶住温寂月的小臂,淡雅的馨香便萦绕着温寂月。
“行了,你们这群老不休,还要我的寂月一一拜过吗?”崔雁荭的声音响起,温寂月便顺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师娘。”温寂月面上表情未变,但是语气里多了一丝亲近。
堂中几人笑起来,氛围比之刚才稍显轻快。崔雁荭牵着温寂月在自己身侧坐下,指尖理了理温寂月的袖口。
温寂月这才仔细观察,堂中除了清徽宫还有澜溪宗宗主独孤源。
清徽宫在蜀州峨眉山,而澜溪宗则在矩州梵净山。
两位长辈身后都站着各自门派最出众的弟子。清徽宫的是封伏青唯一的徒弟,江福渺。澜溪宗的则是独孤源的师侄,胡肃。
西南三山一江,皆有门派林立。为首的四大门派便是蜀山青云派、峨眉山清徽宫、梵净山澜溪宗。
今日唯独没有到场的,便是盘踞浪沧江畔的墨衍宗,也是贺怀云的师门。
温寂月敛眸,如今墨衍宗与青云派关系不似从前,自然不会应青云派的召前来蜀山。
秦雍目光扫过静默的温寂月,不着痕迹地轻叹一声,才缓缓开口,将今日召集众人来的缘由说了出来。
“当年中原武林齐聚,由青邬先生牵头,将为祸武林的魔教赶出中原。”
秦雍说起当年的往事,目光里不禁流露出一丝沉痛,当年各派俱是死伤惨重,最后虽然赢了,但是此事在中原武林心中已然是一块难愈的痼痕。
堂下众人面上也闪过伤怀,八年前的那一场大战,由当时的剑道第一人青邬先生领头,一众武侠义士跟随,与魔教众万人拼杀。魔教之人修习的邪功可锻造肉身,力大无穷且悍不畏死。中原侠士凭借一腔孤勇,宁死不退,才将魔教逼出中原,不少成名数十年的老一辈豪杰,都折在了一场又一场的拼杀里。
最后青邬先生追击狼狈败逃的魔教余众,在玄碛原击杀魔教教主战孤峰。青芜剑断,青邬亦殒命于玄碛原的黄沙里,只留半柄断剑插在玄碛原的高处,饮尽荒原上的猎猎北风。
玄碛原那一仗的惨烈,一直刻在活下来的人骨血里,半分都不敢忘。
秦雍说到此处,忽然有些哽咽。
八年前,秦雍只是青云派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藏书长老,他没有掌门师兄的义薄云天,也没有小师弟的天赋异禀,他只想在那一年的除夕夜,与师兄师弟共饮那壶剑南春。
可是一夕之间,师兄死了,小师弟失踪了。他接过师兄的剑,坐上掌门之位。战后第三年,青云派联合西南几大门派,定下一年一度的江湖盛会,定名为二十四会,取二十四节气之意。
天地有二十四节气,定时序,分寒暑,护四时安稳。江湖也当有二十四会,让武者循本心,明侠义,护武林清平。
二十四会一年比一年盛大,各地的侠客不远万里来到蜀州参加盛会,众人以武论道,结识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