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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愁绪:情丝难明 廊下目随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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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已是深夜。
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屋里点着灯,春棠趴在桌边打盹,秋蕊则坐在床尾的矮凳上,手里做着针线。
“小姐醒了?”秋蕊最先察觉,放下针线凑过来。
我撑着想坐起,却觉得浑身乏力,脑袋昏沉沉的,像宿醉未醒。记忆慢慢回笼——那股甜腻的香气,姜云渺解衣的动作,颈侧的刺痛……
“我……”我开口,声音沙哑,“我怎么回来的?”
“姜姑娘说你伤势未好,突然晕倒了。”春棠也醒了,端来温水,“她喊我们过去,一起把你扶回来的。小姐,你可吓死我们了,怎么练功练到晕倒?”
我接过水杯,慢慢喝着。温水入喉,神志清明了几分。姜云渺没说实话,她隐瞒了助情香的事。
“姜姑娘呢?”我问。
“回自己房间了。”秋蕊说,“她留了药,说是安神的,让你醒了就喝。”
桌上果然放着个药碗,碗底还有少许褐色药汁。我端起来闻了闻,有甘草、茯苓的味道,还有几味辨不出的药材。
“小姐先把药喝了吧。”春棠劝道。
我仰头喝尽。药汁微苦,入腹后却有一股清凉之意散开,将那残存的燥热彻底压了下去。
“你们去歇着吧,我没事了。”我说。
春棠秋蕊对视一眼,见我坚持,只好退出房间。门关上后,我靠在床头,闭目调息。
体内那股异样的燥热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羞耻。
我竟中了催情香,还在姜云渺面前那般失态。若非她最后用针扎晕我,不知会发生什么。想到这里,我耳根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转念一想,姜云渺为何会有这种东西?她调制催情香做什么?卖?给谁用?
无数疑问在脑海里盘旋。我再也坐不住,起身下床。
院子里很静,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冷白的光。姜云渺那间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她伏案的侧影。
我走到她门前,抬手想敲门,却迟疑了。该说什么?质问她为何有催情香?还是为今日的冒失道歉?
门却从里面开了。
姜云渺站在门口,已换了一身素白中衣,外头松松披着件褙子。长发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墨色的光泽。
“进来吧。”她转身回屋,语气平淡,像早知道我会来。
我跟进去,反手关上门。屋里还残留着极淡的甜香,但已不似白日那般浓烈。桌上摊着纸笔,她在记录什么。
“今日之事,”我开口,声音还有些干涩,“是我冒失了。不该未经允许闯入你房间,更不该乱动你的东西。抱歉。”
她停下笔,抬眼看我。烛火在她眸中跳动,让人看不清情绪。
“道歉我收了。”她说,“不过宋公子,你还没回答我白日的问题——好端端的,为何要潜入我房间?”
我沉默片刻,如实道:“你近来行踪神秘,我……有些担心。”
“担心?”她挑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了然:
“宋公子,你我都不是天真无邪的闺阁儿女。这世道,想活下去,总得有些手段。”
她拿起桌上那个小瓷罐,在我面前晃了晃:“这香,唤作‘春深锁’,是我研制的助情香之一。临安、庆元,乃至鄂州,都有贵胄富商买它。一罐十两金,供不应求。”
十两金?我心头一震。寻常人家一年嚼用也不过二三十两银子。
“你……你卖这个?”我艰难开口。
“不然呢?”她反问,“你以为我这些年靠什么活下来?靠贾似道那点微薄的‘父爱’?还是靠吴潜的收留?”
她放下瓷罐,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宋公子,你自幼有武场庇护,有父亲疼爱,或许不懂——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个身有残疾、又被当作棋子的女子,想在这世道活下去,需要付出什么。”
夜风吹进来,扬起她肩头的长发。
“琴棋书画,医卜星相,那些风雅玩意儿,不过是装点门面的皮毛。真正有用的,是能捏在手里的东西。钱,人脉,把柄……”
我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今日之事,我也有错。”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不该用你试香。不过话说回来,宋公子的定力确实惊人。寻常男子闻了‘春深锁’,第一阶便已把持不住,你却能撑到第三阶才失控。这心法,是你父亲教的?”
我心下呐喊:“我并非男子啊!!!”
却只能答道:“是家传的凝神静气之法……”
“难怪。”她若有所思,“若这香对你都有效,那对寻常男子,效果只会更好。看来配方可以定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冷静得像在讨论药材配伍,全然不觉得用催情香牟利有什么不妥。我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震惊,还有些……莫名的失落。
“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我问。
“因为你看见了。”她坦然道,“既已看见,瞒着反倒生隙。不如摊开了说——我姜云渺,就是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活着。宋公子若觉得龌龊,大可离去,我不会拦你。”
我看着她。烛光下,她侧脸的线条柔和,眼神却坚硬如铁。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长出的硬壳,用来保护里头那个也曾柔软过的灵魂。
“我没有觉得龌龊。”我听见自己说,“求生,各凭本事。你靠智计,我靠刀剑,并无高下之分,且女子生存本不易。”
她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不过,”我顿了顿,“这等营生终究危险。那些买香的贵胄,哪一个都不是善类。你……”
“我知道。”她打断我,语气软了些,“所以我只做最高档的生意,客人非富即贵,他们比谁都怕丑事外扬。而且,”她笑了笑,“香里我都加了别的东西——用久了会成瘾,离不得。这便是我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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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路上,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日的种种——那股甜腻的香气,她解衣时白皙的肌肤。有羞耻,有困惑,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推开自己房门时,我忽然想到:等等!我是以男子身份相对,她面对男子竟这般解衣试香???
这念头让我心头莫名一堵。
躺回床上,闭目许久,却毫无睡意。窗外的桂花香幽幽飘进来,混着记忆里那股甜腻的气息,在鼻尖萦绕不散。
这一夜,终究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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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我连着两日未曾睡好。
并非全是因那“春深锁”的缘故——药力早已消散,真正扰人的,是心里那团理不清的乱麻。白日练功时,剑招常使到一半便走神,眼前晃过瓷罐里甜腻的香膏,晃过她褪至肩头的月白中衣,晃过颈侧那点冰凉的刺痛。
第三日晨起时,眼下一片淡青。
秋蕊端来早膳,见我神色,小心翼翼问:“小姐可是伤口还疼?”
“无碍。”我接过粥碗,岔开话头,“这两日府里似乎比往常热闹?”
“是呢。”春棠接口,她消息向来灵通,“听说吴学士的族侄,那位在庆元水师当差的吴雄吴统领,这几日都来府中议事。好像是为了漕运改制的事儿,忙得很。”
吴雄。
这名字我有所耳闻。庆元府水军副统领,正七品的武翼大夫。宝祐四年,朝廷议行“义船法”,于沿海各州征调民船充作军用,庆元府便是试点之一。吴雄时任水军押队,因处事干练、通晓海事,被破格提拔。他不仅是吴潜族侄,更是其推行新政的得力臂助。
这般人物,常来吴府议事,本不稀奇。
可真正让我留意的,是自他频繁往来之后,姜云渺作息的变化。
往常这个时辰,她该来查看我伤势,或是带些新调的膏药。但这两日,她晨起后便不见踪影。问春棠,只说姜姑娘一早就往前院去了。
起初我并未多想,直至那日午后。
我因肩伤恢复得差不多了,想试试拉弓,便去前院寻一处空旷地。穿过连接内外院的回廊时,需经过一排供客居留宿的厢房。其中一间,门扉虚掩。
本不会留意,却恰听见里头传来吴雄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姑娘的吩咐已安排,不日便可到,请放心。”
接着是姜云渺的回应,仍是那般温软:“有劳统领费心。妾身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了。”
我脚步顿住,隐在廊柱后。
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姜云渺。她今日换了身艾绿色的短襦配素白长裙,发间只簪了朵小小的绒花,打扮得格外清简。脸上神情平静如常,只是双颊似比平日多了些血色。
她步出房门,微微侧身,向门内颔首。
紧接着,吴雄竟跟到了门口。
这位水师副统领,竟只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棉布中衣!中衣领口微敞,袖口随意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发髻也有些松散,似是方才正在休憩。他一只手下意识扶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姜云渺身上。
“姑娘慢走。”他声音有些低,眼神里有种不同寻常的专注,那目光追着她的身影,“路上仔细,石板滑。”
“统领留步。”姜云渺福了福身,并未多看他的衣衫不整,只轻声提醒,“您……也请更衣,莫着了凉。”
说完,她便转身沿着回廊走来。
吴雄却未立刻退回房内。他立在门边,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那抹艾绿色身影消失在廊角,才缓缓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中衣,终是掩上了房门。
我靠在冰凉的廊柱后,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她需依仗,知道吴雄是实权在握的将领。她那般聪慧,懂得如何经营关系,这无可厚非。
可亲眼见着吴雄那毫不掩饰的专注眼神,见他只着中衣便追出来相送,一股莫名的愁绪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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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目随远影去,心绪纷乱月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