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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疗伤:惹佳人恼 刀光乍现血 ...

  •   宝祐六年十一月,庆元府的秋意彻底褪尽,冬寒初显。

      初七,姜云渺需亲自去城东最大的“仁济堂”配几味稀缺药材。

      “近日城外不太平。”她立在廊下,晨光将她素白的脸颊映得近乎透明,“听说有流寇窜至慈溪一带,虽未近城郭,还是谨慎些好。宋公子若得空……”

      “我去。”我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弓,“何时?”

      “巳时初。”她似乎松了口气,唇角微弯,“有劳。”

      巳时正,我们乘吴府安排的青幔小车出了门。驾车的是个寡言的老仆,春棠随行。姜云渺裹着一件带风帽的灰鼠皮斗篷,我则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靛蓝箭袖,青霜剑用布裹了,藏在车内座板下。
      仁济堂在城东状元坊,铺面三开,是庆元府数一数二的大药铺。掌柜认得姜云渺——吴学士府上的女医,近来常来采买些珍贵药材,出手阔绰。见了我们,忙迎进后堂看茶。

      所需药材大多齐备,唯独“血竭”一味,柜上存货刚被水师营的人批走。掌柜搓着手赔笑:“姜姑娘若要,小老儿立即差人去仓库取,只是路稍远,在江东的货栈,来回得一个时辰。”

      姜云渺看向我。

      “无妨。”我点头。既来了,总要配齐。

      掌柜唤来伙计吩咐下去。我们便在仁济堂后堂稍候。堂内药香浓郁,靠墙的多宝格里陈列着各色药材标本,角落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伙计还未回。姜云渺有些坐不住,起身踱到窗边,望向街市。

      “可是太久?”我问。

      “寻常不该如此。”她微微蹙眉,“江东货栈离此不过四五里……”

      话音未落,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惊呼声、奔跑声夹杂着器皿翻倒的脆响。我豁然起身,快步走到窗边。

      只见街对角一家绸缎庄前,三四名身着褐色短打、作脚夫打扮的汉子,正与商贩拉扯。看似寻常纠纷,但那几人眼神锐利,动作间衣摆掀起时,隐约露出腰间佩刀的轮廓——不是市井斗殴该有的制式。

      “不对。”我低声道,手已按上腰侧——剑不在身边,在车上。

      几乎同时,仁济堂前堂传来掌柜惊慌的声音:“几位客官……这是做甚?”

      脚步声杂沓,直冲后堂而来!

      “从后门走!”我一把拉住姜云渺手腕,疾步冲向通往后巷的小门。春棠反应极快,已抢先一步拉开門闩。

      后巷狭窄,堆满杂物。我们刚奔出数步,前方巷口已闪出两人,同样褐衣短打,手持狭长的腰刀,封住了去路。

      身后,追兵也已至,四人,前后合围。

      “宋公子,”姜云渺呼吸微促,手却稳稳从袖中滑出一个小巧的皮囊,“这些人……”

      “冲我来的。”我将她护在身后,目光扫过六人。
      他们站位默契,眼神冷厉,绝非普通匪类。是贾似道的人?竟追到了庆元府?

      “宋麟晏,”为首一人开口,声音沙哑,“有人要你的命。至于这位姜姑娘……”他目光落在姜云渺身上,“需得完好地带回去。”

      话音落,六人齐动!

      刀光骤起,直劈而来。我赤手空拳,只能侧身闪避,一把将姜云渺推向春棠:“带她走!”

      春棠会意,护着姜云渺往巷子深处退。但对方早有防备,两人立即分出去追,剩下四人全力攻我。

      这四人刀法狠辣,配合无间,招招直奔要害。我空手对四刀,只能凭借身法周旋,寻隙夺刃。但肩伤初愈,右臂发力时仍隐隐生疼,动作稍滞,左臂便被刀锋划过,衣裂血现。

      “公子!”春棠惊呼。她那边也被两人缠住,虽仗着身手灵活暂时未败,却也无法脱身。

      姜云渺被逼至墙角,脸色煞白,却未惊慌失措。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银针,目光紧盯着逼近的敌人。

      不能拖。我咬牙,硬受一记刀背砸在肩胛,趁机扣住那人手腕,发力一扭!咔嚓骨裂声响起,刀已入手。但与此同时,背后寒风袭至——另一人刀锋已临背心!

      我拧身急闪,刀刃擦着脊背划过,带起一片火辣剧痛。手中刚夺来的刀反手疾刺,逼退那人,但左臂又添一道深口子,鲜血顿时浸透衣袖。

      血味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

      “束手就擒,可留全尸。”为首那人冷笑,攻势更急。

      千钧一发之际,巷子两端屋顶上,骤然跃下七八道黑影!

      这些人皆着深灰色劲装,面蒙黑巾,动作迅捷如鬼魅。甫一落地,便直扑那三名褐衣人。刀剑相交声密集响起,不过数个照面,三名褐衣人已先后倒地,咽喉或心口皆有一道细窄致命的伤口。

      得救了?

      我强撑着一口气,握紧手中刀,警惕地看向这些灰衣人。他们解决完敌人后并未离去,其中一人走到近前,拱手一礼,声音低沉:“宋公子,姜姑娘,此地不宜久留,请随我等速回府中。”

      是女子声音。我怔了怔,看向她蒙面巾上方的眼睛——沉静锐利。

      “你们是……”姜云渺喘息未定,开口问道。

      “属下奉主上之命,暗中护卫。”那女子简略答道,示意同伴迅速清理现场,“马车已备在巷外,请。”

      春棠扶住我,触手一片湿黏,她声音发颤:“公子,你流了好多血……”

      “皮肉伤,无碍。”我咬牙站直,看向姜云渺。她正望着那些灰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点头:“先回去。”

      马车确是吴府的车驾,赶车的仍是那老仆,只是脸色惨白,显然受了惊吓。灰衣人并未全部跟随,只那女子与另一人护在车旁,其余人迅速消失在巷弄之中。

      回府路上,无人说话。我只觉背上、臂上伤口火辣辣地疼,失血带来的寒意阵阵上涌。姜云渺撕下自己斗篷的内衬,紧紧压在我左臂最深的伤口上,指尖冰凉微颤。

      吴潜显然已得报,府门洞开,数名仆役候着。车刚停稳,便有人抬来软椅。我摆手拒了,撑着春棠的肩,一步步走回西跨院。

      血已浸透大半边衣衫,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甫一进院,秋蕊便惊呼着冲上来。春棠简单说了遇袭之事,秋蕊眼圈瞬间红了,忙去烧热水取干净布巾。

      我被扶进房,坐在床沿。姜云渺紧跟着进来,手中已多了一个医箱。她脸色仍白,但眼神已恢复冷静:“必须立刻清理伤口,止血缝合。”

      说着,她便要上前解我衣襟。

      我下意识抬手格挡,动作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宋公子?”她蹙眉。

      “让春棠来。”我声音低哑,却坚持。

      姜云渺盯着我,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不解,随即是压抑的恼意:“你流了这么多血,还顾忌这些虚礼?我是医者!”

      “春棠手法熟。”我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并非全是因男女之防——更深处的恐惧是,若让她亲手处理伤口,褪去衣衫,我那用束胸层层包裹的秘密,是否还能守住?

      她僵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屋内一时寂静,只闻我粗重的喘息和血滴落地的微响。

      半晌,她忽然转身,将医箱重重放在桌上:“好,依你。”语气冷硬。

      她快步走到屏风后,开始调配伤药、准备针线,动作利落却带着明显的力道。春棠惴惴地看我一眼,我点头示意。她这才小心翼翼帮我褪下血衣。

      外袍、中衣……触目惊心。左臂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背上纵横三道血口,皮肉翻卷,幸而未及脊骨。血仍在渗,将刚换上的干净布巾迅速染红。

      春棠咬着唇,强忍眼泪,用温水小心清洗伤口。秋蕊在一旁递送器物,手抖得厉害。

      屏风后传来捣药声,姜云渺始终未再出来,也未发一言。

      清理、上药、缝合。春棠虽不如姜云渺医术精湛,但这些年随我习武,处理外伤也算熟练。只是缝到最深那道伤口时,针尖穿过皮肉的剧痛仍让我冷汗涔涔,牙关紧咬。

      “公子,忍着些……”春棠声音哽咽。

      “继续。”我闭目,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伤口终于处理妥当,用干净细布层层包扎好。春棠秋蕊帮我换上干净中衣,扶我缓缓躺下。失血过多的虚弱感终于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

      屏风被移开。

      姜云渺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走来,脸上已看不出情绪。她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目光扫过我包扎好的臂膀,落在春棠收拾起的、浸满鲜血的布巾和衣衫上,停了片刻。

      “喝了。”她声音平静,“止血补气。”

      我撑起身,接过药碗。药汁温热,极苦,却带着一股厚重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渐渐压下那股眩晕感。

      “今日那些人,”我放下碗,看向她,“是贾似道派来的?”

      “八九不离十。”姜云渺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招招要你性命,却要活捉我。除了他,还有谁?”

      “他们竟敢在庆元府城内动手。”春棠后怕道,“若非那些灰衣人相救……只怕…”

      姜云渺沉默一瞬,抬眼直视我:“其实…救我们的灰衣人,是我暗地里安排的护卫…”

      屋内一静。

      “半年前,我开始用售香所得,暗中招募训练人手。”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多是流民中挑选的身世清白、无牵无挂者,男女皆有。请了老师傅教导武艺,也教些探查、传递消息的法子。今日救我们的,便是其中一支。”

      我望着她。烛光下,她侧脸线条清晰,眼神沉静如深潭。原来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生意,赚来的不仅是金银,更是乱世中安身立命的资本。

      “贾似道不会罢休。”我缓缓道,“需告知吴学士,增派护卫。”

      “已让秋蕊去前院禀报了。”姜云渺道,“且谨请吴学士,从吴雄统领的水师营中,调拨一队可靠兵卒,明面上加强府邸护卫。至于暗处……”她顿了顿,“我的人会继续盯着。”

      又听到“吴雄”二字。

      我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伤口处传来隐痛。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春棠秋蕊收拾好染血的杂物,悄然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烛火啪地轻响。

      我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声音有些干:“你与吴统领……似乎近来走得颇近。”

      话一出口,自己便觉不妥。这口气,听来似“小媳妇”?

      姜云渺抬眼看我,似乎没料到我忽然提起这个。她神色如常,答道:“吴统领月前操练时右臂脱臼,筋骨错位,吴学士知我略通正骨之术,让我替他诊治。”

      “诊治,”声音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莫名情绪:“需要衣衫不整地送至房门?医者对患者,就无男女之防了?”

      话说得有些直了。姜云渺微微一怔,那双桃花眼静静落在我脸上,细细端详。半晌,她唇角忽然浮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笑意很浅,却让我心头没来由地一慌。

      “医者与患者的界线,医者自然清楚。”她缓缓道,声音里透出几分若有似无的玩味,“至于吴统领……他可比不得某人,伤得血流如注,还死死捂着衣衫,碰都不让碰一下。”

      我喉头一哽,脸上倏地发热。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那股闷钝的感觉又堵上胸口,比伤口更让人烦乱。

      最终,我只偏过头,闷声道:“……我只是觉得,还是谨慎些好,吴统领已有家室,你与他过从太密,世道流言多,于你女儿家名声不妥。”

      姜云渺桃花眼定定望我,似笑非笑,轻飘飘道:“多谢宋公子关心,妾身记下了,…只是连碰都不许的小公子,倒不如多顾着自身伤势,那两位俏婢,可正替你紧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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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光乍现血染衣,避解罗衣佳人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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