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候夫，夫已再婚》浮溪棠

6、纸钱晚风送 纸钱晚风送

　　池玫坐在自己的坟头上，笑眯眯地看着墓碑前袅袅升起的青烟。

　　沉玉正蹲在火盆边，一叠一叠往里头续着纸钱。

　　灰烬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上半空，又慢慢悠悠落下，像一场漫天大雪。

　　池玫笑道：“哇，好多好多纸钱呀！我夫君又来给我烧纸钱了，真好！”

　　自打沉玉将她葬进自家祖坟以后，她便天天守着这一方矮矮的土丘，哪儿也不去。

　　她不想回沉府，回去肯定能听到别人骂她。她听着心里堵，索性就不回去了。

　　坟山这里好，安静，离着她公公的墓也近。她变成鬼后，也不敢乱跑，人生地不熟的。

　　不过她有时候也想回家看一看，但是太远了，她一个鬼也害怕，就只能望着南边家的方向想爹爹了。

　　总之她都变成一个鬼了，也是十分窝囊气。

　　但也是有缘由的，上次就是因为乱跑，被糟蹋了身子。

　　这件事对池玫的打击太大了，她很多事情都忘记了，其实她自己也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

　　沉玉把能听见池玫说话的事死死压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他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一个活人，怎么能听见亡妻的絮叨。

　　可外人看他，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愈发凌厉，眼底偶尔浮着青黑，旁人也只当他操劳丧事，并未多想。

　　池玫的葬礼简薄得近乎寒酸。没有停灵七日，没有亲友吊唁，敛了尸身便草草入了土。

　　周遭的乡邻都说此女不详，进门没多久，公公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后来又被山贼掳去数月，回来时怀了身孕，连腹中骨肉的父亲是谁都说不清。

　　最后从楼梯上滚下来，一尸两命。这样的人，便是办一场风光大葬，怕是也没人敢来沾这份晦气。

　　起灵那天，有人悄悄劝沉玉道：“不如请个道士来，做场法事，超度超度，也好镇压驱邪。”

　　沉玉听完，一言不发。

　　他听见池玫在耳边急急地嚷道：“不要找道士哇！我又没捣乱，人死了一次变成鬼，变成鬼，我不要再死一次了！”

　　那声音又慌又可怜，沉玉的喉结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让抬棺人起灵。

　　将池玫埋进祖坟之后，沉玉回了府，果然再也听不见她的哭声和说话声了。

　　宅子里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让他心慌。

　　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盯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害怕那个吵吵嚷嚷的鬼是不是被什么勾走了，是不是在哪个角落出了意外。

　　于是他从那之后隔三差五便去坟前烧纸，有时候带些她生前爱吃的糕点，就蹲在坟边，默默地坐着。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这日傍晚，他烧完纸钱后。

　　池玫的鬼魂忽然轻飘飘地跟上了沉玉，她飘在他身边，侧过脸来看他，眉眼弯弯笑道：“哥！我跟你说个事，我明天就要走了。有个女子来找我，说要带我去投胎，我不能一直留在祖坟里啦。”

　　沉玉听完，神情一愣，攥紧了缰绳。

　　“哥，下辈子我还找你做夫君。”

　　池玫轻快又认真道：“你对我真好，就算我被糟蹋了，你也没真的把我送走。

　　我死了你还不嫌晦气，老来给我烧纸钱。

　　在沉府的日子真好，吃穿不愁，虽然婆婆总骂我，可一想生病了还有参汤喝，我就不难受了。下一辈子我还想嫁到你们有钱人家。

　　我要给你生个孩子，生个男孩，也生个女孩。你长得好看，孩子肯定也好看。我就喜欢好看的人。”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咯咯笑起来了，那笑声像一阵穿堂的春风，很快沉玉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红得厉害，风灌进眼里，涩得发疼，他却始终没有眨一下眼。

　　时间过得飞快，从夏天又到冬天了。

　　他抬头看着空中纸钱的灰被凛冽的冬风吹撒着像飘着漫天大雪，那天之后耳边却再也没有响起她傻呵呵的声音。

　　他应该庆幸的，但是他反而更害怕了。

　　她就是这么让他担心，可能真的是命里相克吧。

　　沉玉没能熬过这年冬天。一场风寒来势汹汹，他本就瘦得脱了形，药石灌下去也不见起色，拖了半月，便在一个雪夜里悄无声息地去了。

　　府上人议论纷纷，有说他是伉俪情深、忧伤过度而亡的。

　　也有说池玫的怨魂不肯散，夜夜在廊下啼哭索命。

　　毕竟好些个下人都在三更时分听见有女郎呜咽的声音，细细弱弱地绕着东厢房打转，听得人脊背发凉。

　　沉太太丧了独子，悲恸之余，把满腔恨意全泼向了池玫。

　　她命人在烈日当空之下，将池玫的坟茔刨开，枯骨曝于天光之下，又教人执鞭抽打，最后索性一把火焚尽了枯骨，迎风扬了灰。

　　然而这一切，池玫都不知道。她没有撒谎，她说走就走了。那日同沉玉道别，就被人带走了。

　　其实她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这件事全府上下除了沉玉，再无第二个人知晓。

　　当初将她掳走的人，不是山贼，其实是她的夫君。

　　那次夜里压在她身上无度索取的，令她腹中怀上骨肉的人，也是她的夫君。

　　沉玉买通了几个地痞，将她劫到城外荒宅，又蒙着面亲自占了她，再假意“救”她回来。

　　沉家还有钱，还有很多很多的钱。

　　父亲死后，母亲便迷恋上了赌博，他独自一人持家，又要念书考取功名，又要防着被其他亲戚窥觑，他知道这钱不能任由母亲挥霍下去了。

　　他想出这阴招法子，假借赎人的名义，将家里的钱暗地转移了出去，自己又落得一个好名声，还能借此把妻子送回娘家，躲躲风头。

　　后来不跟妻子同床，只敢在她生病的时候亲昵，也不是因为嫌弃，是因为心虚害怕，怕妻子回过神来。

　　当时他不怕妻子认出来，是因为池玫被下药了。

　　后来，他发现自己多虑了，那次之后，池玫脑子好像就更不好使了。

　　刚开始到家经常忘东西，说话也颠三倒四的，他问什么，她都一副愣愣的样子，低着头挠着头发，说不记得了。

　　说完她还信誓旦旦道：“但是我肯定记得我被人糟蹋了……这个我不骗你，我实话实说，瞒着你也不好。可能有好几个人，因为我身上好难受。”

　　反正那次，沉玉没轻没重的，完全没有克制，完全放浪形骸。

　　沉玉多希望，生命最后那几个月哭声是真的，但不是，他清楚是别人假扮的，池玫不是这样哭的。

　　就是他害死妻子和自己亲生骨肉，结果妻子变成鬼也没有留住。

　　他自认为机关算尽，却误了她的性命，没了心气，最终是落个家破人亡，家财散尽的结局。

　　沉玉和池玫这一世死的时候才十八岁，也不知道下一次能活到多少岁。

　　好在这对痴怨男女，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