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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御前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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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宴席草草收场,宾客们各自在宫人引导下,或乘车轿,或撑伞疾行,离开沁芳园。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被冲刷后的清新气息,但也混杂着低洼处积水难以排走的淡淡腥味。
陆府的马车里,陆言用干燥的布巾仔细擦拭着秦珊微湿的发梢和脸颊。他动作很轻,指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今日宴上种种,看似秦珊大获全胜,实则步步惊心。若非她自有神异,又有他及时以官场手段将事态定性、拔高,后果不堪设想。
“珊儿,”他声音有些哑,“以后……若再有人让你去什么宴会,就说身子不适,推了,可好?” 他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京城的水太深,暗箭太多,即便他如今身居高位,也无法时时刻刻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秦珊正撩开车帘,看着外面街道上迅速汇聚的浑浊水流,闻言转过头,疑惑道:“为什么?虽然那个宴会规矩多,点心也有点腻,但我接了几个小任务,还赚了点功德,挺有意思的。”
陆言看着她的眼睛,心口堵得发慌。她只当是“游戏任务”、“解决问题”,全然不知其中杀机。
他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因为……他们会用你不懂的规则伤害你。就像今天那个宫女,她想害你。”
“哦,那个啊,”秦珊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阿言,要下大暴雨了。”
陆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上已有不少地方积了没过脚踝的水,行人提着裙摆、裤脚艰难行走,小贩们忙着把货摊往高处挪。
他心下一沉,秦珊说的没错。京城排水不畅是老问题了,工部和顺天府年年都在修修补补,却总是治标不治本。若真有大涝……
“珊儿,你之前在园子里说的下水道,还有你能看出假山、建筑隐患的本事……”陆言斟酌着词语,“这些,除了我和唐武他们,暂时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宫里的人,好吗?”
秦珊句句不理解,句句有回应:“哦哦。”
陆言苦笑。她真的听懂了吗?
他正要再劝,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唐武压低的声音:“大人,夫人,到家了。另外……宫里来人了,正在前厅等候,说是陛下口谕,请大人携夫人即刻入宫觐见。”
陆言身体一僵。该来的,还是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秦珊听到这个话,当场就回答道:“跟他说,我不见!”
陆言:????
唐武:????
不是,皇上召见啊,这是能不见的吗?
唐武想要挣扎一下:“这,这不好吧。”
秦珊无所谓的道:“陆言说的,以后所有的聚会,我都不要去了,神仙来了也没用。”
陆言:我不是,我没有。
陆言叹气:“珊儿,这个得见。”
他刚说的话分分钟就被打脸了,这很尴尬呀。
御书房。
相较于上次接见的正殿,御书房更显私密,也更具压迫感。龙涎香的气息幽幽弥漫,皇帝未着龙袍,只一身明黄常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镇纸。工部尚书垂手侍立在下首。
陆言与秦珊行礼后,皇帝并未立刻叫起,目光沉沉地落在秦珊身上,打量了足有十几息的时间。书房内静得能听到铜漏滴答的声音。
“平身吧。”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陆卿,你这夫人,今日可是让朕大开眼界。”
陆言心头一紧,躬身道:“内子鲁钝,言行无状,冲撞宫宴,臣惶恐,恳请陛下责罚。”
“责罚?”皇帝轻笑一声,听不出意味,“朕看,该赏才是。一眼看破园工疏漏,随手化解积暑隐患,更难得的是,心性质朴,直言不讳。”他话锋一转,“秦氏,你抬起头来。”
秦珊没听懂是在叫她,她在看电视。
皇帝脸色有点黑。
好在陆言戳了戳她,秦珊这才回过神来。
她抬头好奇地看向皇帝。这次离得近,她看得更清楚了些。皇帝的面相有些虚浮,眼底带着长期思虑过度的青黑,身上笼罩着一股沉重的、困兽般的暮气,但此刻,那目光却锐利如针,试图刺探她的眼底深处。
“你可知,今日你指出沁芳园诸般弊端,等同打了内廷工坊和工部的脸?”皇帝缓缓问。
秦珊:“啥?”
她打脸?
她没打呀,莫非皇帝要她打?
秦珊站了起来,在几个人目瞪口呆的神情下,走到了旁边那个工部尚书的面前,直接“啪”的就是一巴掌呼了过去,打得工部尚书脑袋嗡嗡的。
工部尚书一手捂着自己的脸,一手指着秦珊道:“你!你你你你!陛下,陛下啊!”
秦珊摆手道:“不关我事哦,他让我打的,他让我打你的脸。”
皇帝见到这场景,不仅不怒,反而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
是他想多了,为什么要和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说那些话。
陆言还想告罪,皇帝连连摆手:“行了行了,陆言,既然你夫人不通人言,那就由你作答。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有能力,解决水患。”
陆言来说,陆言来说那必然就是不能。
开玩笑,谁会往自己身上揽这种责任重大的活的。
陆言刚想拒接,谁知道秦珊自己回答了,“我能啊。”
陆言急了,“你能什么?”
秦珊:“我能治水患,救很多很多人。”
她要积攒功德,她要好多好多功德。
她很贪的,她不仅仅想要健康的身体,她还想要更多,正常人的思维,无忧无虑的生活,温饱充足。
想要这些东西,想要开开心心的生活,那她就需要功德。
她可以治水,救更多的人。
她不知道怎么说,但是系统给了她台词。
秦珊一板一眼的开始念台词,“陛下,京城的下水道真的不行,今天的雨只是开头,如果接下来几天还下雨,会死人的,会有瘟疫。”
工部尚书胡子抖了抖,欲言又止。
皇帝眼中异色更浓:“哦?你还懂水利天时?依你看,这雨还会下?”
“天气预报显示,至少还有一两场大雨。” 她是刚才在马车里接到了系统的突发任务:【短期气象预警:京城及周边区域,未来72小时内,有持续性强降水概率超过80%,请宿主提前准备。任务奖励:初级防灾知识包、功德值100。】
皇帝与工部尚书对视一眼,神色都严肃了些。
钦天监那边,似乎也有类似的含糊奏报。
“天气预报?是什么?”
陆言抓紧了秦珊的手,秦珊知道了这是不能说的。
她只能含糊的道:“不知道,反正会下雨。”
“即便有雨,京畿重地,自有百官黎民同心抗灾。”皇帝语气不变,“朕好奇的是,你一个乡野出身的女子,如何懂得这些连工部匠作都未必精通的道理?还有你那手辨识隐患、就地取材解决问题的本事,师从何人?”
终于问到核心了。陆言后背渗出冷汗。
秦珊却一脸坦然:“没人教啊。看多了,做多了,就会了。就像种地,看天看地看庄稼,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修房子修水道也一样,看它们怎么立着的,怎么通水的,哪里受力,哪里容易坏,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她这套“实践出真知”的理论,配合她“痴傻”的人设和强悍的动手能力,竟有一种诡异的说服力。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朕听闻,你患有心疾,时常举止异于常人?太医院有位张御医,擅治此症,不若让他为你诊视一番?”
这是明晃晃的试探了。诊视是假,验证“疯病”真假、探究虚实才是真。
陆言立刻道:“陛下,内子只是天性纯真,并非……”
“不要!”秦珊的声音同时响起,打断了陆言。她甚至往前走了半步,眼看就要开骂。
陆言知道坏了。
连忙上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飞快的出言安慰:“不是看大夫,不是看大夫,珊儿,冷静,冷静,不是看医生,是是陛下请人来给你摸一下手腕,绝对没有别的事情发生,珊儿,你先冷静。”
秦珊虽然不愿意看大夫,但是陆言这么慌,她也就没乱动了。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拍了拍手。侧殿门开,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老太医提着药箱走了进来,正是张御医。
“有劳张爱卿。”皇帝道。
张御医行礼后,请秦珊坐到一旁设好的锦凳上。望、闻、问、切,他做得一丝不苟。秦珊配合地伸出手腕。
御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张御医细微的诊脉呼吸声。陆言垂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良久,张御医收回手,眉头微蹙,沉吟不语。
“如何?”皇帝问。
张御医躬身,语气带着明显的困惑与不确定:“回陛下,陆夫人脉象……十分奇特。乍探之,气血奔涌,旺盛磅礴,远超常人数倍,五脏六腑之气机亦强健异常,此等体魄,实乃臣生平仅见,可谓……天赋异禀。”
皇帝和陆言都愣住了。这是说……她身体好得离谱?
“然而,”张御医话锋一转,“细察其神,确与常人有异。思绪跳脱,对外界反应之逻辑,异于寻常纲常。且脉象中,似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生生不息’之力流转,非药石所能解释,亦非寻常内功。至于疯癫之症……以脉象论,非风非痰,非惊非恐,倒像是……像是……”他苦苦思索着措辞。
“像是什么?”皇帝追问。
“像是心神居于另一重境界,自成方圆,与外间俗世规则格格不入。”张御医最终给出了一个近乎玄学的判断,“其人身在此间,神思却似另有依归。老臣才疏学浅,实难断定此为病症,亦或……乃某种极为特殊的天赋心性。”
这个结论,出乎所有人意料。既没说她是装的,也没确认她是真疯,反而将她的一切异常归结为“天赋异禀”和“心神特殊”。
皇帝忽然笑了起来,只是笑容未达眼底:“好,好一个‘天赋异禀’!秦氏,你果然让朕惊喜不断。” 他不再纠结于“疯病”真伪,转而道,“你既看出京城水患之危,又身怀异术,可愿为朝廷效力?”
秦珊歪头:“怎么效力?”
“若真有大雨成灾,朕许你协助工部,整治排水,安置灾民。你可敢应承?”皇帝盯着她,缓缓道。
“陛下!”工部尚书忍不住出声,让一个不明底细的妇人参与如此大事?
更何况她还是一个疯子。
皇帝抬手制止了他,只看着秦珊。
秦珊眼睛亮了:“真的?我可以按我觉得对的方法来改?”
“前提是,你的方法,真的有效。”皇帝语气深沉,“朕会让人配合你。但若徒有其言,酿成更大灾祸……陆卿,”他看向陆言,“你可知后果?”
陆言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臣……愿为内子担保。若真有差池,臣甘愿同罪!” 他知道,这是皇帝将秦珊纳入掌控,同时也是将他彻底绑上战车的一步。
但他别无选择。
秦珊却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凶险,只觉得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玩她的“城市经营游戏”大型副本了,开心地点头:“好。”
这个NPC话还蛮多的嘞。
皇帝看着她毫无心机的灿烂笑容,又看看跪在地上、神色决绝的陆言,缓缓靠回椅背,挥了挥手:“如此,你们便回去早做准备吧。张御医,今日诊脉之事,不得外传。”
“臣遵旨。”
走出御书房,天色已近黄昏。乌云再次沉沉压下,空气粘稠得让人呼吸困难。
陆言紧紧握着秦珊的手,掌心一片冰凉。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已彻底置身于风口浪尖。
皇帝的“重用”是把双刃剑,而即将到来的暴雨,将是检验一切的试金石,也可能是吞噬一切的巨浪。
工部尚书从大殿出来,看着陆言,那叫一个一言难尽啊。
好好的一个前途无量之人,眼见着就要被自己的妻子毁了。
治水患哪儿有这么简单。
数百年来,朝代更迭,多少帝王渴望真正的解决所谓的天谴之祸,可最终的结局,都是覆灭。
这种活,做得好,奖励再大有什么用,可若是做不好,那就是抄家灭族的罪孽。
陛下不愿意承担民间的怒火怎么办?
当然是推卸责任给官员了。
他可不是不办事的皇帝,他办了,而且交给了非常厉害的人办事,可若是这些官员办不好事情,那就全部斩了,以儆效尤。
这样既平息了民愤,又可以让大家继续忍受更长的时间。
常年来,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众人在听到陆言和他的夫人接收了治理水患的消息的时候全都惊呆了。
“这陆言怕不是疯了吧?”
自寻死路。
他们在朝堂上,兢兢业业想要谋害他这么多次,他都躲过来了,眼见着他夫人刚进京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就开始自寻死路了?
主打一个难杀,但是他自己会死。
这是什么路数。
大家都搞不明白了。
公主更是又惊又怒:“什么?陆言接手了治理今年水患的那个烂摊子?”
曦瑶气急败坏的摔了好几个精细的琉璃杯子:“我就说他那个傻妻害人,现在好了,她真的是要害死陆言了。”
早知如此,她就应该直接杀了秦珊。
什么争抢,那都不重要了,秦珊死了,才能给陆言带来最大的解脱。
只要秦珊活着一天,陆言就没办法自由。
曦瑶这一次咬紧牙关,“公主府里还有多少人,全都派出去帮忙,还有,把皇兄私底下送我的暗卫给我找来,我有事情要他们去办。”
这一次,她一定要让秦珊,死无葬身之地。
“只有她死了,才不会害了陆言,才不会害了更多人。”
陆言在她心里,那就是拯救世界的英雄,是要改天换地的先驱,他的生命价值,可比秦珊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像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被这种可笑的理由拖累死呢?”
曦瑶觉得自己必须站出来了。
站出来不仅仅是保护她的爱情,还有保护这个国家未来的希望。
······
与此同时,秦珊坐在马车里,完全不觉得治理水患是什么大事,反而很兴奋。
“阿言阿言,我们可以大干一场了!系统刚才又给我发任务了,还是连环任务,奖励超丰厚!”
她眼中闪烁着纯粹的热情与跃跃欲试的光芒,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可能的天灾人祸,而是一个令人兴奋的巨大挑战。
陆言看着她,心中的惊涛骇浪,竟奇异地被这光芒抚平了些许。
罢了。他想。无论前方是滔天洪水还是万丈深渊,既然是她想做的,他便陪她闯到底。他的珊儿,本就不是该被豢养在金丝笼中的雀鸟。
只要她还在他的身边,她想做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