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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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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鹿眠都忍不住抬眼看了过来,明渡则坐在稍远些的蒲团上,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心中被一种巨大的安宁感包裹,嘴角不自觉带上了笑意。
“结果怎么了?”祝温凉给面子地接话,眼中含着清浅笑意。
“结果他炉火一个没稳住,‘啪’的一声!”奚洺止猛得一拍大腿,“丹炉盖子冲上了房梁!黑烟滚滚,公孙师侄头发都炸起来了......”
祝温凉听着奚洺止绘声绘色的描述,尤其是模仿公孙了惨叫那句时,忍俊不禁地弯起了眼眸,随即再也忍不住,直接笑了出来。
笑声带着毫不设防的纯粹。
明渡很少看见师尊这般开怀,连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向一旁歪,肩膀因笑意而微微耸动。泪花从弯起的眼角沁出,沿着光滑的脸颊滑落。
“师尊......”明渡喃喃,看得有些呆了。
这一幕,太温暖了,温暖得让他心脏发烫,鼻尖发酸。
但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似曾相识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这感觉如此清晰,仿佛只要他在努力一点就能抓住这段记忆。
这一幕,是他梦寐以求的圆满,明渡几乎要沉溺进去。
他似乎忘记了什么。
他忘记了什么呢?
“敌袭!魔族又来了!”凄厉的警报再次划破宁静。
明渡与众人一同冲出,只见山门外魔气汹涌,但规模远不如前,他毫不犹豫拔出剑冲杀在前......他要守护这失而复得的安宁。
剑气凌厉,他将一名魔将斩于剑下。那魔兵的面容模糊,哀嚎声却异常真实。
明渡猛地回头,只见一名身形高大的魔将正手持利刃,悄无声息地刺向祝温凉的后心。一股被压抑的力量终于爆发,他发出一声咆哮,剑锋带着撕裂一切的力量,后发先至,猛地斩向那名魔将。
剑锋毫无阻碍的劈开他的身体,没有预想中的魔血飞溅,那魔将的身影如同烟雾般消散。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明渡赤红的眼眸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疯狂,剧烈震荡。一瞬间,冰冷的清明如闪电般劈开了他的识海。
幻觉的薄纱被扯下。
他看清了。
他看清了倒在血泊中的裴夕照。他杀的......不是魔族?
裴夕照微微低着头,似乎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明渡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中剑上——剑尖已经刺入了裴夕照的左胸心脉之处。
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绛紫色的衣袍,触目惊心,他终于支撑不住般倒下去。
“裴夕照!裴夕照你……”鹿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扑过去,双手慌乱地按在他胸前的伤口上。
裴夕照对上鹿眠无措的眼眸。
这双眼睛,终于能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了。
“鹿师姐。”裴夕照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次力气,“我知道你一直,看不惯我……”
他喘息着,那双开始涣散的眸子却深深地望着她。
“嫌我事多……嫌我少爷脾气……”
鹿眠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看着怀中这个气息奄奄的人,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话语,大脑一片空白。
裴夕照用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伸向她的脸颊。
鹿眠下意识地想躲,身体却动弹不得。
他望着她,望着鹿眠那双写满震惊无措的眼眸,那双他曾在无数日夜思念的眼睛,说出了埋藏心底多年的执念,“我心悦你。”
他微微停顿,话语中压抑着滚烫情愫。
“很多年了。”话音落下,裴夕照触碰着她脸颊的手,慢慢垂落下去。
“……”鹿眠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汹涌而下。“裴夕照!”
鹿眠半晌才颤抖着开口,“你……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傻?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你说话啊!裴夕照!你醒醒!混蛋!!!”
裴夕照嘴角勾起一个惯有的弧度,脸上已无半分血色。他眼中微弱光芒渐渐熄灭。抬起手想触碰,却在碰到她脸颊的一刻无力垂落。
鹿眠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也就在裴夕照气息断绝的瞬间,明渡彻底清醒过来。
他确实回到了天行宗,可目之所及分明仍旧是沾满血污的废墟。
他看着自己的剑穿透了曾经一起练剑的师兄的胸膛,他听着自己的魔气震碎了讲经堂同窗师姐的经脉,他感受到温热的鲜血溅在自己脸上。
他杀死的那些魔族竟都是曾经的同门师兄。
一瞬间无边的悔恨与恐惧焦透它的灵魂。然而明渡却无法支配自己的肢体,他无法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扔掉那柄染血的剑。
太迟了。
魔尊又怎会让他轻易挣脱,魔气如同枷锁瞬间扼杀了它刚刚萌芽的清明,他的意识如同一个被困在牢笼里的囚徒,被迫清醒的看着。
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完全不属于他的狂暴力量支配,手中的剑再次扬起。
“明渡你醒醒!”鹿眠抱着裴夕照的尸体,泪流满面。
可回应他的是更加毫不留情的剑光。
住手!停下来!明渡在内心疯狂呐喊挣扎,但他的身体却像一具完美的杀戮傀儡,只知道一味的毁灭眼前所有阻碍。
剑锋已至,“扑哧”一声,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那剑精准刺穿了鹿眠的心口。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停止,鹿眠缓缓抬起头看向明渡,嘴唇嗫嚅着,发出一声泣音,“师弟。”
她晃了晃,如被折断的青竹,缓缓向后倒去。
明渡握着剑的手剧烈颤抖,他看着鹿眠倒下的身影,看着她胸前迅速绽开的血红。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杀了师姐,他亲手杀了会给他蒸米糕,会与他讲话本师姐。
眼前景象越发扭曲,自己手中缠绕魔气的剑发出阵阵黑气......被他的魔气浸透之后,这把剑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但他无暇顾及,他只是拼命想要挣脱。鲜血染红了视线,绝望啃噬心魂。
“明渡,醒来!”
一声轻叱如惊雷,骤然劈开层层魔障,是祝温凉。
明渡内心对师尊的呼唤产生了一丝微弱共鸣,那声音为他打开了一道缝隙,周身肆虐的魔气为之一滞,疯狂挥舞的剑也僵在半空。他赤红眼眸剧烈颤抖收缩,一丝清明挣扎着浮出水面。
祝温凉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白,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他猛地抬手狠狠抓向自己的心口,那里埋着七根敛息锁金针。
“师尊不要!”明渡在内心呐喊,但祝温凉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噗噗噗——”连续七声闷响,他竟硬生生将那七根深入心脉与灵根纠缠的敛息锁金针尽数逼出体外,金针离体的瞬间,祝温凉喷出一大口血,身体剧烈一晃,以一种自毁的方式爆发出了刺目的力量,“给我醒过来!”
祝温凉双手结印,凝聚他最后生命力量的光华化作无数道纤细而坚韧的光锁,如天罗地网般死死束缚住明渡。
看着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小徒弟,祝温凉突然低声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落下两行冰凉的泪。
此刻他道心彻底破碎,灵根断裂。
他缓慢抬手,本命剑春痕发出一声悲泣,看向明渡,声音轻得像叹息,“明渡。”
他带着一种即将解脱般的疲惫。
“结束了。”
话音未落,在明渡骤然收缩到极致的瞳孔倒影中,祝温凉横剑在自己脖颈上,动作快得没有一丝犹豫。
“不!!!”明渡发出了此生最凄厉的咆哮,那声音不似人声。
他没能接得住师尊倒下的身体。
所有色彩、感觉、声音都离他远去,世界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血红。体内的半魔血脉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理智与情感的束缚,彻底爆发了。
他彻底入魔了。
魔气如火焰从他体内冲天而起,脚下的土地寸寸龟裂,周围的景象扭曲崩坏,他眼中最后一丝清明彻底被疯狂暴虐取代。
明渡起来,笑声中只有想要毁灭一切的戾气与疯狂。
玉冠被一剑斩作齑粉,再没有修复的余地。
天行宗血气弥漫、烈焰滔天。
他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