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同盟（下） 原来陛下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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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熙正要接名册的手僵在空中，正要收回，萧岳往前一递，生生将名册塞到他手中。
李平熙额头隐有冷汗冒出。萧岳道：“臣只追查到这份版本，不知真假，但臣知晓不应瞒着陛下，却又担心打草惊蛇，故而趁今夜陛下召见，特呈御览。”
弘晟二十五年的科考案堪称李平熙人生中第一件难解之事。他被赶鸭子上架登了位，朝堂风雨飘摇、人人自危，为了平衡局面，不得不草草了事。后来其人也不再提起，他本来也不想再管，谁想萧岳哪壶不开提哪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又是什么东西？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李平熙抖着手，快快地翻。萧岳在旁道：“这并非是臣得到的，而是从端王那里追来的。端王早知当年科考舞弊案尚有后手，故而想方设法得到这份名册。臣也是偶然得到，不敢自作主张。”
李平熙道：“偶然？怀衍，你莫要骗朕。如何偶然得到？你是不是也知道杀了李承的就是端王？”
萧岳微微瞪眼，连左眉骨处的伤痕都显得有些生动：“什么端王？陛下，臣并不知悉……”
李平熙将名册往旁边一放，激动握住萧岳的手。
“怀衍，你当真以为李承之死是山匪寻仇？错了！大理寺那群废物彼时已经查到此事和五哥有关，恐是他因故对宣定侯府下手，却被五哥从中作梗再查不得……他以为我不知道！”
萧岳哗一下起身。
“陛下，天色已不早，恕臣告退。”
他低垂眼眉，明显有些恐慌，行了礼匆匆就要走。李平熙一股热血涌上眉头，不管不顾起身，抓住萧岳的袖口，大声道：
“就连国公也害怕端王吗？”
萧岳道：“陛下，臣不是害怕端王，而是此事臣确然不能再听了！”
李平熙道：“虽然那是朕的骨肉兄弟，但是你是朕的社稷之臣，是大梁的栋梁之材。若连你也不能帮朕，那朝中可还有能信任的大臣？可还有能与端王对抗的臣子？若当真如此，不出几年，大梁必进端王之手！”
语罢，他悲从中来，松开萧岳的袖子，坐回御座默默流泪。
从李平熙站起身捉他时，萧岳便不再动弹。李平熙坐下哭泣后，他也只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眼见李平熙哭得愈加绝望伤心，才慢慢上前，双手捧上放在一边的帕子，像刚才送名册一样，送到李平熙手中。
“陛下，”萧岳始终观察着李平熙的神色，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流眼泪，“不能给陛下排忧解难，是臣的过错。但此事干系重大，臣必须要多问两句。害了小侯爷的当真是端王？”
李平熙只怕他不信，忙忙道：“若非牵扯上端王，朕怎么会不继续往下查？那好歹也是朕的从兄弟。朕，朕是迫不得已。”
萧岳眼型狭长，如果不笑，望向人时总有些冰冷的审视意味。他慢慢在李平熙面前跪下，但尽管已经比他高出一块，李平熙眼中，依旧似有一把刀从下颌刺入。他的骨头疼了一下。
“陛下都已迫不得已，臣等又能有什么路可以走？”
李平熙眉毛重重地一抖。他发现，他竟对萧岳也有一种惊慌和恐惧。这种恐惧与面对苏青梧时又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面对萧岳，就对上了沙场的刀光剑影。
“朕，朕说错话了？”
“不敢。”萧岳道，“臣只是为陛下不值。”
李平熙放下手，愣愣看着萧岳。萧岳并未回望，而是拿起被李平熙放到一边的名册，翻了两遍，道：
“陛下可知这份名册为何会到臣之手？”
李平熙摇摇头。萧岳道：“端王是陛下的兄长，他品性如何，陛下定然比臣更明白。端王生性温和，平易近人，平素家业丰厚，又乐善好施，朝中不少人都曾得过端王的恩惠。”
李平熙不知道为什么萧岳突然在这时提到端王，一说端王他就紧张。一双眼睛下意识四下乱望，仿佛端王就躲在矮榻下方的木头桩子里、窗外朦胧昏沉的天光里、身后的蜡烛跳动时映出的影子里。
萧岳轻咳一声。李平熙骤然醒转，两只手却贴在身体两边，无助地蹭了蹭。
“国公可莫要被他骗过。先帝曾说，五哥虽然天资聪颖，却是一条毒蛇，心里只装着自己，从未有过国家社稷。”
李平熙的眼球尚在犹豫转动，但还是接着说：“据说，大哥就是被他害死的。父皇有证据，但因为宅心仁厚，不曾怪罪五哥……后来同意五哥偶尔进宫，也是为了不要打草惊蛇。另看，呃，看五哥能不能担当大任。”
后半段话弘晟帝没有和李平熙说过，是李平熙自己编的。但这句话有用地压住了萧岳。很长一段时间内，萧岳都没有说话。他单膝跪在李平熙面前，没有继续看着李平熙的眼睛，而是盯紧他身后的屏风，以及屏风后浓墨一般的夜色，没有半点火光，只能隔窗来望。
沉默像一汪湖水，将御书房淹没好些时辰。又过了很久后，萧岳才说：
“这是陛下的家事。”
李平熙道：“国公，朕……朕没有家事。”
萧岳默而不语。李平熙哭够了，擦干净眼泪把萧岳扶起。此时距离两人见面已经过去半个钟头。萧岳知道最好不要再多留，也不继续试探，开门见山道：
“陛下，臣是个粗人武将，关于陛下说的那些事，臣想要替陛下分忧，却有心无力。但臣知道，至少现今朝野，端王在不少大人们眼中都是陛下可靠的兄弟。”
“杀小侯爷之事必然是有心人捏造事实，有意污蔑，但是有一点陛下或知，端王曾经求娶江氏三公子。”
李平熙点点头。萧岳道：“小侯爷去后，端王曾经来找过臣，说小侯爷新纳的那个侧君便是当年科考舞弊案的关键证人之一，希望臣可以帮忙调查当年旧事。但臣当时远在边关，家中也无人涉案，且陛下当年已经将此结案，便回绝了端王。臣堂弟萧峤与江正君关系亲密，事发后从江正君那里得知，端王也曾试探过他，因为当年旧案，也的确有江尚书的门生参与其中。这份名册便是江正君复刻出的一本。”
李平熙大为吃惊：“难道江尚书已经帮了五哥？”
萧岳道：“并非。江正君是小侯爷在世的夫郎，守灵期间一直留在侯府，他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同父亲商议清楚？只是为了防止被诓骗，他要来文册看了半柱香，默记所有姓名并写下，特请臣等奏陈陛下。”
李平熙才又翻开那本名册。其中触目惊心，人数竟有朝中小半。有的并非直接作弊，但多有互通有无之嫌。李平熙知道，这在先帝年间早就屡见不鲜，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官员赚钱，皇帝赚人，只要不放在明面上，就没人来管。
不用萧岳解释，李平熙也明白，他将这份名册送上，就是为了让把柄握在皇帝手里。无论是在端王手中，还是苏青梧手中，都必然会借此清除异己，皇帝当然不在其中，但他李平熙很有可能在。
再一翻，才发现不少二品以上大官的名字其实也在其中出现过，包括江家，无论是收了银子，还是暗中领子侄夹带，确然正在其中。李平熙翻阅下来，心却渐渐平静。他的脑中又浮现出弘晟帝的那句话：
“江斯明是一根墙头草，谁最有可能当皇帝，他就会倒向谁……”
眼见江祁云将江家把柄递到自己手中，李平熙反倒安心。在这时他终于明白萧岳的用意，将名册紧紧握在手中，长长叹了口气。
“只看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能将人名全部记下，恐怕京城只有江家的三公子可以做到，怪不得父皇说……”李平熙喃喃自语，“可是真是假又怎样？怀衍，朕是半点也动不得。他们是朕的人，却是各自的心，又能怎么办？”
萧岳道：“古往今来，‘有求于人’，莫非威逼，就是利诱。但陛下所能给的，和别人给的，必定大为不同。”
李平熙眼神一亮，正要说什么，齐向的声音却从门缝里挤入。
“陛下，端王爷说有要事，需立即禀报陛下。”
端王一来，不仅萧岳不能再留，李平熙也必然不敢让他再留，匆匆让萧岳离宫。
萧岳知其事理，没有强留，而是看着李平熙将名册藏好，跟随他的指引，从御书房后门告别，寓意与端王的方向错开。
窗前窗后，寒风瑟瑟，京城的倒春寒已经持续很久。萧岳身披大氅，并未点灯，于宫道行走，只是一团朦胧黑影，看不清面庞。
他欲从御书房后小道而出，绕远走东侧门。路上除了几个洒扫宫人在低语交谈，其余时刻，只有竹叶簇簇洒落积雪的响动。
快到东侧门时，不远处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萧岳心下一惊，正下意识要换道避开，但已有一个声音带着笑意，横插到萧岳身前。
“原来陛下给十皇妹看中的好夫婿就是卫国公。如此甚好，咱们更是喜上加喜、亲上加亲了。”
萧岳脚步停下，抬眼望去。东侧门旁，端亲王李平知身姿挺拔而立，双手负于身后，正笑吟吟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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