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杀心（下） 两头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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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和殿外，数人围在一处，把正中心围成一个小小的圆。数双眼睛或有惊慌失措，或有若有所思，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十分兴奋，巴不得闹起的人更多，自己好趁乱摸取，最好能分一杯羹。
正中间站立两人。一个侍卫拉着一边一个，另一头的却足有三人拉住。此人神色郁郁，极为雄壮，脸色阴沉，嘴唇紧抿，看来十分不悦。另一个锦衣华服，无论是个头还是身形都更小一圈，身体往前倾，人却朝侍卫后躲，脚步错一错，半个身体便隐藏起来。
李承道：“萧岳！你若是喜欢那个哥儿，本公子送你也不是不可。何必如此！御前失仪可是大罪，你脑袋不要了！”
萧岳冷冷道：“我萧家三代爱国忠君，当然事事以陛下为先。是小侯爷直接找陛下要人，先行失仪，要砍头，也该先砍小侯爷的头。”
李承道：“可笑！本公子是陛下的从兄，是未来的宣定侯，要个哥儿又怎么了？你萧岳管天管地，还管我睡谁？我睡个哥儿，总不至于动摇天下大势，不至于动摇大梁河山吧！”
围观者的眼中闪动着嗤笑、讥讽，大部分人的目光都十分轻蔑，只有一人站在不远处，眉毛紧紧压着眼皮，面无表情，读不懂面色，只是双眼盯住二人，目光严肃，如正审判般细细思索。
另有几个朝臣小心翼翼站在一边，明显是等待他先开口。
有几人围在前面，听到动静，往后看了一眼，不过作没看见，对前面说：
“萧大将军，既然陛下都允了，又何必闹得如此地步？今日是皇长子的满月宴，可不要闹得不好看呀……”
萧岳道：“他开口当着陛下的面主动讨要宫人，丝毫不顾皇家礼仪，难道便‘闹得好看’？陛下开恩不罚，是因为陛下宅心仁厚，宽宏大量；可惜我萧岳不是什么好人，最看不惯此等行径。如今失仪，是萧某不对，陛下若要罚我，我也甘愿受罚，只是今日，诸位作为臣子，难道就这样看着他如此无法无天？”
萧岳平常话不多，今日不但多话，还说得奇重无比。人人面面相觑，又不知说什么好，这才回过头，仿佛才看到身后人般，道：
“苏丞相，您来了！您看看，这叫什么事儿……”
苏青梧站在人群后，原本紧紧板着脸，被众人发现后，立即蒙上一层极淡极淡的笑容。他已过了知天命之年，只是身子依旧硬朗，看着格外年轻。下颌蓄一把美须，目光炯炯有神，笑容一浮，就是十分的和蔼。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伸至身前，将最近的正行礼的人扶起。
“好啦，怀衍，这有什么的？讨个宫人而已，陛下允了，那就是允了，小侯爷和陛下从小一块儿长大，又在皇子的满月宴上，大家都自在些，陛下心里也舒坦，是不是？方才陛下还同我说，这又不是上朝，各位没必要那般小心翼翼的，有什么就说什么嘛。礼法和陛下的话，当然是陛下的话最重要。怀衍，你说是不是？”
苏青梧发了话，在场各位谁也不再不好出声。李承凝着面容，冷冷看了苏青梧一眼，却也默不作声。萧岳站立对面，沉默数久，最后略一拱手，便当是赔罪。
李承长出一口气。他的脊背总算挺直，在侍卫身后也冒出半个头，慢吞吞阴冷冷道：
“丞相这话说得好。世间万事，都不如陛下一句话尊贵。大将军最好还是多在心里琢磨琢磨，别以为自己在边关立了功劳，回来便能仗势欺主了。哪日阴沟里翻船，还要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把罪过推到别人身上，多跌你大将军的份！”
苏青梧道：“小侯爷，您也少说两句。满月宴还没结束，请到殿里坐吧。”
李承鼻中哼出一气。他四下望一望，道：“好，本公子也想再看看侄儿。哼，他人呢？”
四周都知道他说的“人”在哪儿。大家一气儿不吭，望着李承撒开手，朝着众人走来。人群熟练让出一条道，李承便从这条细细的羊肠小道中穿身而过。江祁云就在不远处，外围中的外围，和萧峤站在一起，目光似望着萧岳，又好像望着别处，身形单薄，衣袂微动，轻如落叶。
萧岳动动嘴唇，无声叫了一句什么，又迅速收敛。
李承吊起眼，瞥一瞥江祁云，道：
“既然江尚书今日告假没来，无法带你进殿，那便随为夫来吧，也去见见本公子的侄儿。”
“侄儿”二字他咬得很重，不见得有多恭敬。几双眼睛又都转向江祁云，面上带着些许惋惜。江祁云也没吭声，低眉顺眼跟在身后，连个眼神也不曾往后送一个。
两人都消失后，那个先劝萧岳松手的大臣长叹一声，道：
“前些日子朝上有人请他二人和离，闹得沸沸扬扬。那时还以为只是年轻人不懂事，原来当真是一段孽缘。”
另一人道：“江尚书这一病病得好恰当。自家的小哥儿过的是这样的日子，也不肯出面拦上一拦。”
余人神色各异，但一瞧苏青梧神色，便都纷纷不再言语。等到安和殿前人走得差不多了，萧峤才回到萧岳身边，压低声音道：
“闹成这样，陛下竟然连面也不肯出？”
萧岳默而不语，望着殿门，握紧了拳，又慢慢松开。他低声道：
“所以，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萧峤没明白，大声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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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新收的小哥儿叫什么，江祁云甚至都没去打听。一回侯府，柳拂便找了个机会，把下人都赶出去，随后跪在地上，道：
“求正君救我！”
直截了当，连个起因都没有。看他双眼通红、浑身发颤，江祁云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猜想，却还是佯装不知，淡淡道：
“侧君莫不是担心小侯爷有了新宠便会忘了旧人？放心，小侯爷倒还不至于如此无情无义，我猜，今夜他还是要去你那里安歇的。”
柳拂忙道：“不，不，正君，我不是那个意思……今日靳皇后来找我，我才知道，我兄长其实压根没死！”
一时间，江祁云耳侧的所有声音突然都完全消失。一阵尖锐、细密的哨响自耳廓起始，侵入耳道又直刺大脑，鲜血顿时漫出。他落在床沿的手几乎立即就缩紧，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他的目光已经投向柳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都在剧烈颤抖，流露出的情绪甚至绝非震惊。
柳拂并未看到。他跪坐在地上，眼睛紧紧盯着地面，声音发颤。
“以前我以为我们家只剩一人，便想要找江尚书复仇，但现在兄长既然还在世，我便想明白了……若我帮苏家扳倒江尚书，临了我是不是依旧会被灭口？”
江祁云点点头。柳拂道：“正君待我不薄，这些我都看到眼里。命，我也是想要的。如若正君不嫌弃，从今日起，阿拂便是您的眼线，给您当牛做马。您知不知道小侯爷早与苏家有交集？只不过尚在犹豫而已，既然苏丞相想要让朝野一家独大，阿拂便可以为江家打听小侯爷和苏丞相的内情……”
江祁云闭上眼，有万千思绪如同在眼前浮动，但又渐渐归于平静。再睁眼时，他的目光已经平静无波，躬身扶起柳拂，道：
“你当真愿意帮我？”
柳拂重重点头。江祁云道：“你说的是。当日小侯爷为何去诗会？你比我心里要更加清楚，他便是想借此来同戴大人谈一谈，可否从苏丞相那里得到更多。你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对的。我江祁云在此发誓，我可以保你一命，绝不杀你，但你必须真心对我，如何？”
柳拂欣喜若狂，眼中立即涌出泪水。他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冲着江祁云磕了三个头，额头紧贴地面，低低地呜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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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双手负于身后，站立窗边，若有所思。他着一身玄色锦袍，手中握扇，用扇骨轻轻敲击掌心，沉默许久。
柳拂就跪在身后，垂头看不清面容。近一炷香后，李承才缓缓道：
“你兄长手中有数名官员参与科考舞弊的证据？当真？”
柳拂慌慌点头。李承语气不咸不淡：
“他连功名都没有，这些证据是怎么得来的？可别是个幌子。阿拂，本公子虽然当日便知道你并非水月苑的小倌，可也别以为苏青梧就是你一辈子的靠山，到时候若想保命，你还得依靠本公子。”
柳拂忙道：“夫君有所不知，当年兄长其实并非因为买考题入狱，而是因为贿赂主考官。阿拂的父亲曾经得罪过朝廷，兄长虽然有才华，可就是没有功名，正是因为每次考卷被选中，必会被人批下。”
“兄长不信邪，曾经……曾经数次给人替考，都考上了，就说明兄长的确、的确有入仕的本事！兄长气不过，便典当全部身家，花了数千万两银子层层买通，希望可以请主考官网开一面，谁想，就在那年东窗事发……”
李承的身体也轻轻一震，方才的心不在焉一扫而空。他猛地转身，蹲下来，一把握住柳拂的手，道：
“阿拂，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可千万要同我透个底——你兄长是否曾替在朝官员替考？”
柳拂怯怯点头。李承又问：“一共几个？都是谁？”
“我不知道，但若能见到兄长，一定可以——”
不待柳拂说完，李承便哈哈大笑。他一把把柳拂抱起，冲着他的侧脸重重亲了一口。
“好，好，阿拂，我就知道，当时我把你带回来，你定不会让我失望！”
他紧盯着柳拂，眼底滚动火般的狂热。
“你放心，公子我并不是无情无义之人，更何况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等除了江氏——不，等除了江祁云，我便立即把你立为正君！从此解散后院，只守着你一人，如我大业将成，你定是我唯一的君后，我不但保你此生平安顺遂，还保你这辈子荣华富贵必然不断……”
柳拂道：“不敢……夫君大业若成，阿拂便心满意足了。”
李承笑道：“大业？你知道什么大业？好宝贝儿，你还是先好好想想如何稳住江祁云，虽然现今被我缚住手脚，却依旧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他说的话，你万不可信一句，仔细他掉头咬你一口，夫君可救不了你。”
柳拂面色有一瞬的尴尬。他点点头，还未张口，门突然被敲响三声，随后是李承暗卫低沉的声音。
“小侯爷，端亲王回京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杀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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