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忠犬驯养日记》姜图

2、我的专属护理师

　　到达便利店时，收银台后站着个女人。
　　越云峥双手插兜倚在墙上，一件飞行员夹克裹着连帽卫衣，长腿交叠，气场冷冽。
　　但诚叔不同，风度翩翩，一双招人桃花眼，浅笑时眼尾聚成温柔的扇形，一眼就能让人生出无限好感。
　　“烦请，我们想找前天晚上店里收银的那位学生。”
　　女人四十左右，保养得宜，性情也爽朗，说话像槌敲锣，清脆有声。
　　“学生？你们是说万昭吗？”
　　她笑道：“他长得显小，但已经23了，可不是学生。”
　　不费吹灰之力就问到万昭的联系方式，越云峥突然想起那天并没来得及扫码就倒了。
　　【那天好像没结账】
　　得知他们就是当天六大袋零食的买主，女店主眼神突然不善。
　　那日早上到店，万昭失魂落魄站在店里，台面上堆着四大袋零食饮料，问清缘由，给她气坏了。
　　万昭脑子有点不好，物理意义上的，他小时候出过车祸，父母重伤去世，他的脑神经也出了些问题，反应和理解能力比常人稍慢些，因为性情温和够耐心，勉强读了个卫校的康复护理专业，却一直找不到相关工作，遂在便利店上起夜班。
　　本是想着晚上客人少，足够万昭应付，结果才上一周就遇到个逃大单的。
　　越云峥一行人当时慌张凌乱，万昭本想提醒还有四袋零食，车疾驰而走，根本没给他开口机会，最后拿走的两袋他自己付钱，剩下四袋在店主帮忙下重新摆回货架。
　　“小昭也算帮了你，结果还得自掏腰包四百多。”女店主上下打量一圈两人，“你们看起来也不缺钱啊！”
　　店里零星散着几个客人，闻言皆悄悄打量，越云峥默默拿出墨镜戴上，诚叔脸皮发臊，摸出皮夹。
　　女店主摆摆手，嫌弃说：“你们不是要去找小昭吗？直接把钱给他吧。”
　　回到车里，诚叔斜睨眼取下墨镜的越云峥。
　　“少爷，你这趟出门可真是处处留名啊。”
　　越云峥默默看他，嘴角撇着，诚叔又道：“行了，说吧，找到他想干嘛？”
　　【想让他当我的护理师】
　　越云峥并不隐藏对万昭的兴趣，也不指望他真能照顾好自己，但能看到电量条这事，似乎是个不一样的信号。
　　万昭都是上晚班，电话打过去很久他才接，声音发懵，哼哼唧唧的。
　　“谁呀？”
　　“万昭先生吗？我是王之诚，前天晚上在心悠便利店见过，现在方便见一面吗？有事想跟你面谈。”
　　万昭租的房子在一个旧小区，刚进单元楼，一只大黑耗子沿着墙根大摇大摆跑来，越云峥吓得原地蹦开，差点转身就走。
　　爬到二楼，当事人穿着一套兔子睡衣来开门，客厅光线很差，屋里到处都旧旧的，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越云峥强忍嫌弃进屋，诚叔知道他的毛病，在布艺沙发上垫了块丝巾。
　　来的路上，诚叔就拟好了协议，简单介绍完身份，单刀直入。
　　“我们今天来是为两件事，一是补偿那天采买零食的钱，二是想聘请您当我们少爷的专属护理师。”
　　万昭坐在对面小凳，并不接话，反而先看向越云峥。
　　“你好了？那天可真吓人！”
　　他脸上露出喜色，眼神澄澈，能看出是真为他高兴，越云峥面无表情回看过去，不打字也不动作，片刻，万昭的笑消失，忍不住搓了下耳垂。
　　“对，对不起！”
　　越云峥嘴角微翘，诚叔无语瞥他一眼，放软了语调跟万昭说话。
　　“我们没有恶意，容我先跟你说一下我家少爷的情况。”
　　越云峥眉心一跳，正要阻止，诚叔直接丢出他的老底。
　　“我们少爷有语言障碍，简言之就是难以正常开口说话，平时交流主要依靠打字，但他生活能自理，这份工作主要就是陪伴，基于一些不得已的原因，他不能出门，需要人陪他解闷。”
　　万昭逐字逐句听完，微张起嘴。
　　“这样啊，好可怜。”
　　越云峥沉下肩头，表情难看，本是看这人是个傻的又跟织机有关才走这一遭，没想到先丢了面儿，心中一时又郁又烦。
　　都怪诚叔！
　　诚叔没看他，将协议翻开推到万昭面前。
　　“里面薪资，工作内容，福利待遇，工作地点都写着，你可以慢慢看。”
　　协议拟得很详细，条件比起市场价要丰厚不少，三页内容万昭看了二十分钟，又花了五分钟考虑。
　　“行。”
　　他眼睛弯弯，露出个纯真的笑，越云峥心里又开阔起来。
　　到底只是个傻子而已，好拿捏。
　　告别时，万昭一直将人送到小区门口，越云峥坐在后排，隔着车窗打下一行字递向他。
　　【后天九点到岗，迟到扣你钱】
　　万昭忙不迭点头，想了想，越云峥又打开聊天软件。
　　【加我好友】
　　诚叔坐在副驾，缓声叮嘱：“小昭，后天早上我会派车来接你，你这两天把家里事安置好，带几套衣服就行，风庐里会为你准备日用品和一切必用品，不用太着急。”
　　万昭笑眯眯的点头，感激道：“谢谢诚叔。”
　　越云峥冰凉的视线扫向他，万昭愣了愣，挤出个笑来。
　　“小越少爷慢走。”
　　车窗倏的升起，隔绝越云峥无情的冷脸，诚叔好笑的朝万昭挥挥手。
　　“小昭，那我们先走啦。”
　　小圆脸渐渐消失在街角，越云峥才微不可查的挪回视线，目光落在万昭的朋友圈。
　　很吵闹，什么小事都会絮絮叨叨的发一发，其中有条是夸赞一盘烤冷面，写了近五百字，越云峥啧一声，熄了屏幕。
　　诚叔扭头看向他，不由唠叨。
　　“小昭脾气好，但你也别太难搞。”
　　越云峥回了两个字。
　　【嘻嘻】
　　每天早上七点，越云峥会沿着山谷慢走一圈，用时差不多半小时。
　　此时晨露正滚，远处山麓云蒸雾绕，山风滚着寒气扑面而来，他身上暖和，只觉畅快，沿着小道返程，远远看见一个裹得圆乎的身影垫着脚，透过紧闭的棕色木门，正窥看院中的三层小楼。
　　风庐是幢简欧风的别墅，墅体嵌入青黛色的山影里，尖顶白墙，环拥青山绿野，这里是私人领域，除非得到允许，不然无法通过进山处的安保。
　　越云峥瞬间猜出这是谁，悄声靠近。
　　万昭戴了顶毛茸茸的棕色小熊帽，厚实的长款黑色羽绒服拢到小腿，身旁停着辆半旧电动车，后排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书包，他垂着脑袋，嘴里嘀咕着什么，依稀可辨。
　　“看着好偏僻啊，但小青说真正的富人都是这样低调的。”
　　“少说话多做事，不开口就不露怯。”
　　“一定要好好表现，做很久很久！”
　　越云峥翻了个白眼，重重咳了声，万昭吓得哆嗦，回身对上他面无表情的脸，后退两步。
　　“小越少爷！”
　　越云峥指着电动车，万昭眼珠转了转，难得他有双清亮的大眼睛，不开口的时候竟显出几分灵动，但这只是表象。
　　“少爷，您是想骑车吗？”
　　越云峥无语，谁想骑这个破车，他是想说这么冷的天，这么早的时辰，就是骑着这个全面漏风的车来的吗？
　　【挪开，挡门了】
　　圆滚滚的傻子伸出双手，比划着车与门之间的距离，笃定道：“过得了的，少爷。”
　　越云峥叉腰不动，没办法，万昭只得乖乖将车推到路旁的大树下，随后小媳妇似的跟着进门，刚进玄关，身后一双大掌利落的将书包接下，诚叔看着他笑。
　　“小昭来啦，不是说会派车去接你吗？真是辛苦了，冷不冷？这是几点就出发了？”
　　劈头盖脑就是好几个问题，万昭脸上写满窘迫，招架不住，越云峥抱胸观戏，见他嘴唇翕动几下，似是不知道从哪个问题开始回答的好，一时无语。
　　【过来吃早餐】
　　轻拍下他肩头，万昭如蒙大赦，立即跟进餐厅，拉开椅子刚坐下，越云峥又扬起手机，黑色大字滚动。
　　【坐我旁边来，不知道要伺候我？？？】
　　万昭赶紧挪过去，诚叔在对面坐下，不赞同的啧了声。
　　“少爷，请好好打字。”
　　越云峥不语，只一味往万昭碟子里夹鸡蛋，白水蛋一个，卤蛋两个。
　　【给我剥】
　　“好的，小越少爷。”
　　越云峥后倚，观察万昭的动作，卫生意识不错，知道戴手套，剥得很细致，蛋壳膜也细细清除掉了。
　　三颗圆润的鸡蛋躺进他盘中，万昭眯着眼睛笑，“少爷，请。”
　　【小米粥】
　　因为越云峥情况特殊，风庐里只有一位不住家的阿姨刘婶，负责午餐和晚餐以及公共区域的打扫，早餐一般都是诚叔做，他喜欢中式。
　　万昭不急不慢舀好粥，放在他面前，诚叔满意点头，看着愣愣的，但做事轻手轻脚一点不毛躁，耐心是真好。
　　这顿早饭吃得很安静，越云峥一旦张嘴吃东西，就仿佛进入某种结界，尤其认真入迷，看得出他有意压制着自己的咀嚼速度，但还是很快结束了早餐。
　　比起他的高效率，万昭吃东西就慢不少，每种食物都会研究个几秒才往嘴里塞，越云峥看得无聊。
　　【吃完来观景台找我】
　　万昭咀嚼的速度终于加快，目光追随那道清隽背影，诚叔劝道：“不着急，现在才八点，还不到正常上班时间呢。”
　　万昭含糊开口：“第一天，我要好好表现。”
　　诚叔被他的坦诚逗笑，道：“不用紧张，这里就住了我们三人，少爷看着冷，其实是好说话的，慢慢吃，吃完我先带你逛逛别墅。”
　　越云峥在拐角处将这话听得清楚，撇撇嘴角，冷着眉眼上了三楼。
　　观景台不过一方简约平台，栏杆是素净的白铁，角落随意摆着两张藤椅和一张胡桃木小几，但视野很开阔，远山叠翠，尽收眼底。
　　天冷，诚叔给藤椅铺上了厚厚的羊绒毯，越云峥等得快睡着，玻璃门才被拉开，万昭轻手轻脚走过来。
　　“少爷，请问有什么吩咐？”
　　绒毯下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越云峥迷瞪着眼，拍了拍旁边的藤椅。
　　“什么？”
　　万昭没明白，越云峥半张脸从毯子后滑出，朝旁边努努下巴，万昭小声嘀咕：“是让我去坐吗？”
　　越云峥嗯了声，随即缩进毯下继续睡，万昭有些诚惶诚恐的坐好。
　　整个山谷寂静清幽，偶尔传来几声催眠的鸟叫，从不安到放松只用了几分钟，万昭随后彻底窝进躺椅，两人在观景台上安安稳稳睡起回笼觉。
　　越云峥醒来时，天空晃起阳光，但头顶一片阴影，万昭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拿了本书挡在他脸上。
　　察觉他睁眼，立即开心道：“少爷，你真厉害，还差10分钟就12点了。”
　　越云峥：“…”
　　不像好话。
　　他慢吞吞伸个大懒腰，不欲计较，转身下楼，万昭赶紧跟上。
　　午饭是越云峥点的披萨，刘婶手艺很好，还做了一桌油炸食物，什么炸鸡、薯条、炸串的十来样。
　　这顿饭依然安静，万昭却有些难以下咽，眼神在越云峥和诚叔之间来回转，进食完毕，越云峥擦着嘴角，看了眼一脸惴惴的万昭，眸光忽闪。
　　不着急，还没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