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忠犬驯养日记》姜图

1、傻子

　　很少，其实10岁之后没有单独出过门，但今晚月色明亮，车窗外霓虹穿梭，实在想去走走。
　　天助也，车胎爆了！
　　此段路偏，周遭寂静，诚叔和司机在换备用胎，越云峥犹豫片刻，大步朝身后街道走去。
　　峪市是个四线小城，山多风大，远比不上苍市繁荣，但景美宜居，很适合他，具体来说是适合他的身体。
　　早晨下过雨，空气明净干爽，暖黄灯光穿过一路玉兰树，树影在墙面斑驳，冬天的深夜有股刺鼻的冰，闻一口全身都透了，呵气在面颊前凝成小朵的云，升向墨蓝的天。
　　越云峥如法炮制几回，逐渐弯了眉眼。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家便利店，不大的广场前，小店安静矗立，明亮灯牌让寒冷的路人心生向往。
　　店里果然暖融融，一个圆脸男生站在收银台后，笑起来脸颊鼓鼓，露着八颗整洁的牙齿。
　　“欢迎光临！”
　　越云峥面无表情掠过他，沿着排排货架不紧不慢地扫量，瓶装的是饮料，袋装的是零食，样式多得眼花缭乱。
　　他脸上不见波澜，手上动作不停，看到喜欢的颜色，就往怀里塞。
　　一趟，两趟，最终，台面上的东西堆出一座小山，男生眼睛瞪大，跟他搭话。
　　“哇，你很饿吗？”
　　越云峥不说话，男生愣看他两眼，觉得尴尬，抬手搓了搓右耳耳垂。
　　“对不起，马上为您结账。”
　　扫码花了快十分钟，男生微微吐气，扬起职业微笑。
　　“一共是2304.35元，请问怎么支付？”
　　越云峥抬手露出腕上的电子表，指节在表盘上划拉两下，伸过去。
　　表盘上是一个付款码，男生正要扫，越云峥眉心一紧，突然一阵剧烈抽搐，紧接着直挺挺倒在地上。
　　深夜12点的便利店，平静被打破，货架倒退发出刺啦一声，好在只是些面包，窸窣砸在他身上，越云峥呼出一个痛苦的气音，天旋地转间，男生疾步蹲到他面前。
　　“你怎么了？”
　　越云峥四肢僵直，无法动弹，眼珠左右转动，看着高大的男生白着一张脸，点漆似的大眼睛里涌出泪水，嘴唇直哆嗦。
　　“你怎么啦，呜呜，怎么办？万昭，冷静，想想自己可以怎么办？”
　　慌成这样？看起来年龄很小，不会是做兼职的学生吧？
　　越云峥无奈地看着天花板，感慨确实不该乱跑，就这么一次就出了问题。
　　这个叫万昭的男生拿出手机，没有直接报警或叫救护车，反而自言自语演上一出小剧场。
　　“先报警，还是先送医院？啊，给姑姑打电话吧！”
　　电话接通，万昭先是哭了两声，听筒那边传来道迷糊的女声，语气难掩嫌弃。
　　“傻子，不知道现在几点吗？”
　　“姑姑，有人晕倒了，怎么办？便利店里，他摔倒了，但眼睛还睁着。”
　　万昭带着浓重的哭腔诉说情况，手指在胸前无意识划拉，越云峥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觉得奇怪，听筒那边骂骂咧咧。
　　“酒鬼，是酒鬼吧，这都判断不出来吗？就知道哭，你个废物，滚，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听筒里传来无情的嘟嘟声，万昭满脸委屈将手机放回衣兜，擦擦眼泪，好在冷静下来，低头来看他的脸。
　　细小的呼吸喷在面上，痒痒的，对方凑得很近，冰凉手指摸上他的眼皮，观察他的瞳孔。
　　“大小正常，光线反应正常。”
　　又轻摸上他的手腕，手法竟有些专业。
　　“再测脉搏。”
　　万昭嘴里嘟囔着，拿出手机，边计时边数数，虽然动作训练有素，但一看就不是很有经验，许久才得出结论。
　　“75下，脉搏正常。”
　　越云峥视线全程追随，不会是医学生吧？但似乎胆子过于小，遇事也不算冷静。
　　基础检查都正常，万昭又蹲在旁边发懵，除去不能动，越云峥呼吸平稳，脸色红润，也不呼痛也不吵闹，就安静的躺在地上。
　　直挺的鼻梁翕动两下，他挠挠头，“没有酒味。”
　　又趴在上方，对准越云峥视线，问他：“你喝酒了吗？”
　　越云峥不想说话，也无法摇头，两人就这样直视了几分钟。
　　“我先把你搬到后面的员工休息间好不好？”
　　搬？要把他留在店里吗？
　　下一秒，身体腾空，越云峥跟棵笔直小白杨似的，被人扛进小房间。
　　屋里逼仄，靠墙堆满纸箱，只角落有张弹簧小床，越云峥被小心翼翼放在床上。
　　长腿抵在门口，连门都关不上，万昭不甚在意，直接给他盖上毛毯。
　　“盖肚子，不着凉。”
　　越云峥瞳孔微缩，震惊于他的怪力，接着震惊于他的脑回路。
　　“你应该是犯困，今晚我不躺了，把床留给你。”
　　万昭替他掖被角，嘿嘿一笑，越云峥瞳孔震颤，就这样把他留下来，不报警也不送医？
　　这不是年龄小，是傻吧？
　　虽然知道自己这身体情况送医也没用，但也离谱，什么样的脑子能如此单蠢！
　　夜里生意惨淡，很远的狗吠声依稀传来，越云峥躺在床上，万昭偶尔会进来看他，他选购的东西满满当当装了六个大袋子，这会儿正整齐堆在他头侧。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麻木感加重，皮肤竟渐渐爬出一种钝刀割肉的痛意，越云峥有些着急了。
　　从前只出现过全身僵硬的状况，充上电便能恢复正常，这次不同寻常，明显感觉身体似乎进入一个临界值，虚弱不堪，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要挖空他一般。
　　万昭似乎被什么吵醒了，揉着眼睛走进来。
　　“你的手机在响吗？”
　　越云峥手机忘在车上，而且他确信自己没听到什么响声。
　　万昭被吵得不行似的，蹲下在他身上四处翻找，最终指着他后颈。
　　“这里有个数字，好眼熟。”
　　他一副果然有东西的得意样儿，凑近仔细看了看。
　　“好像手机的电量条，5，只有5％，该充电啦。”
　　越云峥心下恍然，应该是严重缺电，进入了警告模式，旋即只剩不安，眼下他被困店里，诚叔怎么还没找来？
　　痛感愈发强烈，逼得他忍不住嘶嘶抽气。
　　“你怎么啦？”
　　顺着之前用过的检查流程，一搭上脉搏，万昭脸色就变了。
　　“跳这么快！”
　　他慌慌张张想扶起越云峥，却发现他身体比起之前更加僵硬，肌肤透着一股诡异的冰凉。
　　“你这是怎么了？”
　　眼瞅着他眼眶又开始湿润，越云峥急躁不已，挣扎着艰难开口。
　　“电…电…电话，1…54…8…”
　　万昭眼泪汪汪看着他，“什么？”
　　越云峥恶狠狠瞪着他，恨不能咬他一口，万昭被吓到，清醒些，赶紧拿出手机拨号。
　　“8…6…2…4…1…”
　　还没报完，外面突然传来两道急促脚步，诚叔的声音慌张又响亮。
　　“少爷，少爷，你在这里吗？”
　　越云峥心头狂喜，万昭还傻捧着手机。
　　“出…出…去…”
　　诚叔冲进休息室，来不及嫌弃糟糕的环境，先被越云峥的样子吓到，将人背起就跑。
　　万昭提着两袋零食一路跟随，空出一只手扶住后仰的越云峥，司机已经将车启动。
　　“先生，麻烦退后。”
　　因为着急，诚叔脸色很难看，万昭探头看着躺平的越云峥，车门关不上。
　　被凶了一句，他顿时神情怯弱，赶紧后退，正要开口说什么，门砰的关上，车呼啸驶走，卷起滚滚烟尘。
　　失去意识前一秒，越云峥脑中停留着万昭那双饱含落寞的眼，朦胧又可怜。
　　傻子！
　　再睁眼是无比熟悉的玻璃顶，半透明的结晶管廊里，蓝色的地脉能量正在闪烁流动，三副可移动式充电悬臂上的神经探针，此时分别停留在他额间，双侧脚腕。
　　身体已经恢复柔软，微微扭头，左侧全息操纵面板上显示他的各项身体数据，越云峥抬手挥了挥，探针移走。
　　从下沉式充电台上缓慢起身，优雅套好睡袍。
　　电梯到一楼，诚叔和台屹坐在沙发上，两人神色凝重讨论着什么，看到他，诚叔腾一声起身迎来。
　　“少爷，你终于醒了。”
　　三人挪至餐桌前，晚饭用加热桌板温着。
　　越云峥这次情况实在危险，赶回风庐时，他胸前皮肤竟然出现小面积的溃烂，全身僵直如铁板，愣是充了这么久的电才恢复清醒。
　　诚叔眼圈发红，越云峥有些无奈，但深知这次严重性，讨好地给他夹了颗虾仁。
　　“少爷，你以后千万不要一个人走了！”
　　越云峥赶紧点头，台屹看他被逼得眉头微蹙，内心却是后怕和愤怒，出言警告。
　　“地脉能虽能维持你的生命，但织机一直虎视眈眈，一旦失误，它就会反向吞噬你□□的能量，这次皮肤溃烂就是证明，这真不是小事！”
　　台屹原先读的生物科学，后面进入家族企业，开始研究医疗器械，算是越云峥的主治医生。
　　台越两家是世交，当年要不是台家帮忙，越云峥早就死于织机之手。
　　10年前，极端科学组织“钥”的头目唐朝河，精挑细选了五名小孩，绑架至秘密基地进行实验，当时才9岁的越云峥很不幸就是其中一员。
　　唐朝河本身就是全国有名的科学家，还是苍大的荣誉教授，谁都没想到他私下和几名拥趸做着非法研究。
　　他毕生之研的织机装置，能将外界能量内化为自身源力，进而实现肉身的进化，最新的版本被植入越云峥体内。
　　五名小孩只活下他一人，四具被抛弃的尸体最终引起警方注意，唐朝河阴谋败露，带着越云峥疯狂逃窜，途中与一辆小轿车发生撞击，警方抵达时，发现唐朝河死在小轿车旁，越云峥躺在另一辆车的副驾，陷入重度昏迷。
　　被困一年，越云峥终于得救，却因为长期的囚禁和实验，出现语言障碍，性情也大变，更令人揪心的是他体内还有一个致命装置。
　　台屹的叔叔双修物理和机械工程，发现峪市的南山之中蕴藏着大量地脉能，正好能供应织机，越家最终买下整片山谷，修建风庐，打造了能量室。
　　这些年，越云峥足不出山谷，只每年越老爷子生辰会驱车回苍市参加寿宴，这次返程途中他单独行动，这才生出这场意外。
　　一桌三人，两个都瞪着他，越云峥赶紧打字求饶。
　　【这次真是意外，我也吓到了，下次绝对不会单独离开，我保证！】
　　两人这才脸色稍缓，睡了十几个小时，越云峥饿得不行，一顿狼吞虎咽进食完，矜贵的擦拭着嘴角，诚叔提着两袋子零食走来。
　　“消失近两个小时，就是为了去买这些？”
　　越云峥脑中又跳出那双含泪的眼睛。
　　【你们能在我后颈看到电量条吗？】
　　台屹拉下他睡袍，仔细检查。
　　“没有，一直都没有出现过什么电量条。”
　　诚叔也摇摇头，越云峥微微瞪大眼睛，表情像发现了新大陆。
　　【有人说在我后颈看到了电量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