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恐惧吞没》孜芭

2、湿冷囚衣

　　恐惧是在清晨六点半找上门的。

　　我盯着宿舍天花板上晃动的光斑，听见窗外传来保洁阿姨拖垃圾桶的声响，金属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我勉强维持的平静。下一秒，熟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攥住了我的心脏。

　　恐惧占满了我的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不安。它像冰冷的虫子，爬满了我的血管，流遍四肢百骸，让我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骨头缝里传来细密的疼，恐惧攥着我的神经，连眨一下眼都觉得奢侈。我缩在被子里，指尖冰凉，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得了恐惧症，还是这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

　　今天是周一，有一节我逃不掉的专业课。我知道自己必须起床，必须出门，必须穿过大半个校园去教学楼。可当我掀开被子，双脚刚触碰到地板的那一刻，巨大的恐慌就猛地将我按回了床上。

　　我不敢一个人出门。不是怕黑，也不是怕危险，只是单纯的尴尬。我会忍不住去想，当我独自走在大街上时，路过的人会不会偷偷打量我？会不会在背后议论我？会不会觉得我孤僻又怪异？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我喘不过气。

　　我很在意陌生人对我的想法，会忍不住多想，反而是身边那些我曾经以为重要的人——妈妈、姐姐、高中时的朋友——她们的想法，在一次次的背叛和质疑里，变得越来越模糊。我甚至懒得去想她们怎么看我，反正无论我怎么做，都得不到想要的理解。

　　我盯着床帘外的微光，僵持了十几分钟，终于咬着牙把脚放进拖鞋里。冰凉的鞋底贴着皮肤，让我打了个寒颤。我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见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就当是去取一份快递。”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取完就回来。”

　　这句话是男朋友教我的，每当我不敢出门时，他就让我把出门的目的简化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深吸一口气，拿起书包，一步步挪到宿舍门口。

　　拉开门的瞬间，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我低着头，快步往前走，不敢看任何迎面走来的人。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我猛地撞进一个温热的身体里，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慌忙蹲下去捡，头埋得更低。

　　“没事没事，是我没看路。”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抬起头，是那个和我来自同一个城市的女孩。她手里攥着一杯奶茶，看到我时，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又很快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那个……对不起。之前是我不对，不该在背后说你闲话。”

　　我愣住了。我以为我们会就这样形同陌路，直到毕业。

　　她把奶茶递过来，是我喜欢的芋泥啵啵：“我问了别人，知道你爱喝这个。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我想起了高中时那个背叛我的朋友。那时候我也是这样，心软得一塌糊涂，明明被伤害得遍体鳞伤，却还是选择了原谅。

　　“算了。”我接过奶茶，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过去的事，不提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真的吗？你原谅我了？”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教学楼里走。她犹豫了一下，跟了上来：“我和你一起走？”

　　我没有拒绝。

　　那天的专业课，我第一次主动举手回答了问题。虽然声音还是有点抖，但当老师说“回答得很好”时，我看到那个女孩在下面偷偷给我比了个大拇指。

　　下课回到宿舍，手机屏幕亮着，是男朋友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我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他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他学校的操场，阳光灿烂：“宝贝，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乖乖吃饭？”

　　我看着他笑起来时露出的虎牙，心里的恐惧突然就淡了。我们是异地恋，他在两千公里外的城市，却总能在我最崩溃的时候，用声音把我拉回来。他会听我吐槽，会陪我熬夜赶作业，会在我社恐发作时，一遍遍地说“别怕，我在呢”。

　　“我今天自己去上课了，还原谅了那个之前说我坏话的女生。”我握着手机，指尖还有奶茶残留的温度，“我还主动回答问题了。”

　　他眼睛一亮，笑得像个孩子：“我就知道我宝贝最棒了！等放假我去找你，带你去吃你最爱的火锅。”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恐惧是唯一的锚，却把我往深渊里拽，连呼救的力气都被抽干。世界突然静音，只有恐惧在耳边轰鸣，它占满我的全身，像一件脱不下来的湿冷囚衣。我知道挣脱这件湿冷的囚衣很难，但我想试着先为自己松松领口，但是我做不到，我就站在原地，任由恐惧轰鸣，直到连它的声音，都变得疲惫。

　　原来最难过的不是恐惧本身，是我明明想逃，却连抬脚的力气，都被它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