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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影里的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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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童年的记忆,是从无休止的争吵声里钻出来的。
那些尖锐的、沉闷的、带着哭腔的嘶吼,像细密的针,扎在记忆最深处,哪怕过了十几年,再想起时,耳膜依旧会泛起熟悉的刺痛。家里的灯似乎永远是昏黄的,妈妈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斑驳的墙壁上,微微发抖。而爸爸,那个比妈妈大二十岁、已经退休的男人,总站在光影的另一侧,身形挺拔,却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是国家干部,妈妈是小学教师。在别人眼里,这该是体面又和睦的家庭,可只有我和妹妹知道,关起门来的日子,是怎样的兵荒马乱。爸爸不抽烟,却嗜酒如命,酒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散发出的酒气混着他身上常年不散的严肃气息,成了我童年最恐惧的味道。他会强迫妈妈把每个月的工资全部上交,自己攥着家里所有的钱,却吝啬得很。我和妹妹很少有新衣服穿,书包磨破了边角,只能让妈妈用针线缝了又缝;学校门口卖的五毛钱的糖人,我们只敢远远看着,从来不敢开口要——我们知道,开口换来的只会是爸爸冷着脸的呵斥,甚至是更糟的。
小时候的我们,总爱趁着爸爸午睡时,偷偷溜出去和巷子里的孩子疯跑。阳光暖烘烘的,泥土的味道混着青草香,那是为数不多能让我们暂时忘记家里压抑的时刻。可每次玩得忘乎所以,回家时迎接我们的,几乎都是爸爸阴沉的脸。他会攥着一根长长的竹棍,气势汹汹地从屋里冲出来,竹棍带着风声抽在身上,疼得我们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我比妹妹胆子小得多,每次看到他举着棍子过来,第一反应就是往妹妹身后躲。妹妹比我泼辣一点,有时会咬着牙不躲,可我不行,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我的心脏,让我连站都站不稳。我能感觉到妹妹小小的脊背挡在我身前,能听到竹棍落在她身上的“啪嗒”声,还有她强忍着不发出的呜咽。可我还是不敢出来,只能死死攥着她的衣角,把头埋得更低,直到爸爸打累了,骂骂咧咧地转身进屋,才敢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妹妹身上红肿的伤痕,心里又怕又愧疚。
家暴像吃饭睡觉一样,成了家常便饭。他不仅打我们,也打妈妈。有时是因为妈妈的工资晚交了一天,有时是因为饭菜不合口味,有时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只是他喝多了酒,心里的戾气没处发泄。我见过妈妈被他推倒在地上,头发散乱,嘴角挂着血丝,却只是蜷缩着身子,不敢反抗;见过她抱着我们,在深夜的被窝里偷偷哭,眼泪打湿了枕巾,嘴里反复念叨着“再等等,等你们长大了就好了”。
爸爸其实更喜欢我。同样是犯错,他打我的时候,力道会轻一点;有什么稀罕的东西,也会先给我。可这份“偏爱”,并没有减轻我对他的恐惧。我还是怕他皱起的眉头,怕他提高的嗓门,怕他喝酒后浑浊的眼神。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让我哪怕在他对我笑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绷紧神经,担心下一秒笑容就会变成怒容,棍子就会落下来。
后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爸爸和妈妈分了家。妈妈带着我和妹妹搬了出去,和同母异父的姐姐一起生活。姐姐对我们很好,会给我们买新衣服,会偷偷塞零花钱给我们,会在我们夜里做噩梦时,抱着我们说“别怕,有姐姐在”。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家里可以没有争吵,没有棍子,没有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我每天都过得很安心,甚至开始庆幸,终于可以逃离那个充满阴影的家了。
可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分家没多久,警察就来了。那天我放学回家,刚走到楼道口,就看到几个穿着警服的人站在门口,爸爸低着头,双手被铐在身后,曾经挺拔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眼睁睁看着警察把他带上警车。警笛声响起来的那一刻,我强忍着眼泪,咬着嘴唇,直到警车消失在巷口,才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周围的邻居围过来,窃窃私语,可我什么都听不见。我只知道,那个让我又怕又依赖的男人,那个打了我、骂了我,却也偶尔对我好的男人,被带走了。我不明白,明明他那么坏,明明我那么想逃离他,可为什么在他离开的那一刻,我会那么难过,那么舍不得。
童年的日子,就像蒙着一层灰。小学时我的成绩不好,总是被老师批评,有时甚至会被老师用戒尺打手心。我有几个好朋友,我们一起跳皮筋、丢沙包,可那些快乐,总被家里的阴影和学校的压力冲淡。上了初中,我就和小学的朋友断了联系,像是想把那段压抑的日子彻底抛开。
初一的日子还算平静,可到了初二,学校分校,我被分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教室,陌生的同学,陌生的老师,让我骨子里的胆小又冒了出来。我缩在座位上,不敢说话,不敢抬头,直到发现班里有一个小学同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立刻和她成了最好的朋友,形影不离。
初三分班,我们被分到了隔壁班。我认识了新的朋友,把她介绍给我的好朋友,于是我们三个成了铁三角,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晚自习后偷偷逛操场。那时候的我,以为这样的友谊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过去的阴影,变得开朗一点。
可我错了。小时候被家暴的恐惧,被爸爸支配的不安,早已在我心里埋下了种子。我变得越来越社恐,越来越焦虑,面对陌生的环境和陌生人,总会下意识地退缩。我害怕被忽视,害怕被抛弃,害怕再次受到伤害。
这种恐惧,在高一那年被无限放大。
高中开学,我被分到了单独的一个班,而初中的两个好朋友则在同一个班。看着她们每天一起上下课,一起去食堂,我心里既羡慕又恐慌。好在我很快认识了新的朋友,她性格温柔,对我很好,会主动拉着我的手去买饭,会在我听不懂课时耐心给我讲题。我以为,这次终于能拥有一段安稳的友谊了。
可渐渐地,我发现初中的那两个朋友玩得越来越近,她们开始忽略我。每次我主动找她们,她们要么敷衍地回应,要么干脆假装没看见。我把新认识的朋友介绍给她们,想重新融入那个圈子,却发现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她们会在我背后小声说笑,会故意不叫我一起参加活动,那些细微的冷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开始陷入严重的内耗,每天都在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不该打扰她们。我变得更加沉默,上课不敢举手发言,下课就躲在座位上,连去厕所都要鼓足勇气。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听到她们在走廊里议论我,说我“阴沉”“不合群”“总是黏人”,甚至编造了一些我从来没说过的话。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被背叛的滋味。原来,那些我小心翼翼维护的友谊,在她们眼里如此廉价。我没有上前质问,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回到座位上,把脸埋在书本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心里的那扇门,彻底关上了。
高二分班,我和高一认识的好朋友还在一个班,我们的关系依旧很好。巧的是,初中时的那个好朋友也分到了我们班,她主动向我道歉,说之前是她太不懂事,希望我们能重新做朋友。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心软了——我太渴望被认可,太害怕孤单了。后来,我们又认识了一个新的朋友,三个人又开始一起行动。
可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高三那年,那个初中好友再次背叛了我。她联合班里的其他同学孤立我,到处说我的坏话,把我曾经对她说的心里话当成笑话讲给别人听。这一次,我没有哭,也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和她断了所有联系,从此形同陌路。好在还有高一的好朋友一直陪着我,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撑过那段黑暗的日子。
也是在高三,我遇到了一个很爱我的男孩子。他阳光开朗,像一束光,照进了我灰暗的世界。他会主动牵我的手,会在我焦虑时安慰我,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我把他介绍给妈妈,妈妈没有反对,只是说“你试着谈一下吧”。于是,我答应了他的追求,这份感情,成了我那段日子里唯一的慰藉。直到现在,我们还在一起,快两年了。
高中毕业后,我和所有高中同学都断了联系。那些背叛和伤害,像一道道疤痕,刻在我心里,让我再也不敢轻易交出真心。我害怕再次被忽视,再次被背叛,再次陷入那种孤立无援的境地。
高考结束,我填报了一所离家四千多公里的大学。我想走得远一点,想逃离熟悉的环境,想重新开始。可我没想到,恐惧早已如影随形,无论我逃到哪里,都甩不掉它。
大一开学,面对全新的城市、全新的校园、全新的同学,我再次陷入了恐慌。我不敢主动和室友说话,不敢参加社团活动,甚至不敢一个人去食堂吃饭。直到认识了一个和我来自同一个城市的女孩,我们有共同的家乡话题,她也显得很热情,我才慢慢放下一点戒备,把她当成了在异乡的依靠。
可我又一次错了。大一下学期,她开始疏远我,转而和班里的其他同学打得火热。后来我才知道,她一直在背后说我的坏话,把我对她的信任当成攻击我的武器。当我从别人口中听到那些污蔑的话时,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一刻,我彻底死心了。
我不再尝试交新朋友,不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我每天独来独往,上课坐在最后一排,下课就立刻回宿舍,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社恐和焦虑越来越严重,甚至出现了躯体化反应——只要和陌生人说话,我的头就会不自觉地抽搐,喉咙发紧,眼泪不受控制地想往下掉。
我活得越来越封闭,越来越痛苦。直到前天,我再也忍不住,把自己这么多年的经历、心里的恐惧和痛苦,一字一句地写下来,发给了妈妈和姐姐。我希望能得到一点关心,一点理解,哪怕只是一句“别怕,我们在”。
我让她们读完后告诉我心得体会。
妈妈的回复是:“这是真的吗?还是你随便写的?”
姐姐的回复是:“写这个的人生病了,是你吗?你变成这样了吗?”
看到消息的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原来,连最亲近的家人,都无法理解我,无法共情我。她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而是质疑。
我蹲在宿舍的地板上,看着手机屏幕,眼泪无声地滑落。我想起了童年时爸爸的棍子,想起了高中时朋友的背叛,想起了大学里的孤立无援,想起了那些无处不在的恐惧。
我曾经拼尽全力想逃离它,想摆脱它,想被爱,想被理解。可现在,我累了,也倦了。
或许,我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我愿意和恐惧共存一辈子,不再挣扎,不再奢望谁能拯救我。就像从记事起就跟着我的那道阴影,它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成了我生命中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而我,只能在这阴影里,一步步往前走,不知道尽头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