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宁》宋知寻

2、旧忆

　　顾宁夜里总是睡不好，常常只能睡一两个小时，但为了不因为自己的精神状态耽误工作，他每天早上五点会准时出门跑步，长年累月下来，也就养成了晨练的习惯。

　　隋羽搬过来的第二天，顾宁五点钟准时出门，迎面便碰上了他的对门。

　　这人肩上搭了条毛巾靠在电梯口，见顾宁出门，挑了挑好看的眉毛，一双桃花眼定在顾宁黑色的运动上衣上，嗓音带了点晨起的沙哑，漫不经心地道：“早啊，顾先生。”

　　大病。

　　顾宁突然想回去了。

　　“真巧。”隋羽说着缓缓直起身子，找了个靠近但又和顾宁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缓缓说道，“顾先生是去买早餐还是晨练啊？”

　　顾宁往后退了一步，试图和隋羽拉开距离，但差点撞到隋羽微微扬起的下巴，接收到这人比自己高的事实，顾宁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晨练。”

　　“正好我要去买早餐。”隋羽说着走向电梯，好像他们在门口遇见真的只是巧合。

　　顾宁没再说话，和隋羽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就在电梯到达一楼即将开门时，隋羽往前走了一步，俯在顾宁耳边状似不经意地道：“顾先生有耳洞啊。”

　　顾宁闻言，继续面无表情地越过隋羽出了电梯，不想和这位看起来脑子不大好而且自来熟的对门多做纠缠。

　　隋羽看着顾宁的背影慢慢敛了笑意，如今的顾宁全然不复当年那般爱笑爱闹活泼开朗，这十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以至于喜怒哀乐都波澜不惊，甚至曾经最爱的人他都忘得一干二净。

　　——“隋羽，你会离开我吗？”刚刚去打完耳洞的十七岁的顾宁拉着隋羽的校服一角问道。

　　——“小宁，”十八岁的隋羽闻言抓紧了顾宁的手握在掌心，看着顾宁耳朵上自己送他的耳钉，承诺道，“我会一直爱你。”

　　我会一直爱你。

　　隋羽想过很多种和顾宁重逢的画面，甚至想好了所有顾宁责备他当年不辞而别的道歉方式，唯独没有想到他辛辛苦苦找了十年的心上人，纵然他站在他面前说着指向性那么明显的话，他都无动于衷，甚至连悲喜都没有，只是淡淡地盯着窗帘，不发一言。

　　顾宁到底怎么了？

　　顾宁今天跑步的时候心里格外乱，不知道是因为一大早被对门扰乱了心神还是昨天听隋羽说完那些话让他想起了一些零碎的回忆，总之他现在很不对劲。

　　“滴——”

　　智能手表的高心率警告又响了起来，顾宁低头把它按成静音，心中的疑惑却没散。

　　以往就算跑完步他的心率也只有110，今天刚跑了一公里，他手腕上戴的智能手表却显示心率为140。

　　140 ？

　　自从车祸之后，顾城的心率浮动没有超出过120，140对他来说更是不可能出现的，思及此，顾宁给心理医生打了个电话。

　　心理医生莫丞接到电话的时候，顺便看了眼时间，五点半，再一看来电人是顾宁，心道这人向来没有时间观念，于是莫丞揉了揉眼睛，接了起来：“喂？”

　　“莫医生，我的心率刚刚达到了140。”对面是顾宁毫无感情的陈述，莫丞听见心率140瞬间坐了起来，连手都有些颤抖地确认道：“140？”

　　“嗯。”

　　“仔细说说。”

　　半个小时后，六点整，顾宁出现在莫丞家门口，此时莫丞已经洗漱完毕，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还穿上了白大褂，颇有几分正式的意味。

　　“请进。”

　　“自从我接手你的病情，一直很稳定，今天出现这样的情况，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莫丞问出这句话就觉得很多余，顾宁那么冷漠一个人，怎么可能有什么刺激让他失控到这个地步。

　　就在莫丞以为顾宁不会回复的时候，顾宁开口回道：“因为一个人。

　　我们只见了两面，第一次见面他说的一个故事让我心里很难受，心脏有刺痛的感觉，他走以后，我的手表发出了高心率警告。今天早上在电梯里遇见，一起走到门口，虽然我先走了，但我知道他在看我，那种注视的目光让我觉得很熟悉，像是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个人，在背后看着我先离开，我走远了，他却一直在原地等我。”

　　莫丞在顾宁说这段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他发现顾宁惯常毫无表情的面容说到这个人的时候不自觉柔和了不少，连目光都模糊起来，他甚至觉得顾宁还要再说出几大段他们之间的故事来。

　　顾宁果然继续说了下去：“我不抗拒他，甚至主动跟他说了我的名字，我想接近他，不知道为什么，他靠近我的时候我就会心跳不受控制，好像找到了失去了很久的一个东西，可是我明明没丢过……”

　　顾宁还想继续说下去，莫丞却打断了他：“你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心里的想法。”

　　是啊。
　　顾宁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说了这么多话。

　　“顾宁，我刚开始接手你的病情主任就跟我说过，你和别人的病因不一样，现在我终于主任的意思了，”

　　莫丞说着笑了起来，对顾宁解释道：“你不是那部分记住了印象最深的记忆的失忆者，恰恰相反，你是少部分唯独忘记最深刻记忆的失忆者，而你口中说的这个人，可能就是唤醒你记忆的最佳人选。不管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既然这个人可以让你心跳失控，那我们就按照这个思路治下去，说不定会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