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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百鬼夜行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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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酒揣着那块冰冷的铁片,领着还在舔着嘴角墨香的小饕,快步消失在街道尽头。
与此同时,青溪镇另一头的“文宝斋”内,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这家店面比苏清酒的落脚点要气派百倍,楠木书架错落有致,每一方砚台下都衬着名贵的蜀锦。然而此时,铺子深处的内堂里,胡子花白的文老爷——文宝斋真正的幕后主人,正摩挲着手中一串油润的紫檀念珠,目光幽邃。
吴掌柜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酱紫色的绸衫上污渍斑斑,狼狈不堪。
“失手了?”文老爷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得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让吴掌柜后脊梁阵阵发凉。
“大掌柜……那丫头,她邪性得很!”吴掌柜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她不知使了什么法术,信手画了几只恶犬,竟把阿胡他们咬得落荒而逃。还有……那汉玉马,真不是小的办事不力,它是自己炸开的!”
文老爷停下了手中转动的念珠,眼皮微抬,一道精芒闪过:“画物成活?那是失传已久的‘画灵术’,亦或是……她手里有通灵的神媒。”
他站起身,走到案几前。那里放着一叠刚收上来的碎纸片,正是苏清酒之前在赵府修补族谱时裁下的边角料。
他伸出枯木般的手指,在那碎纸片上轻轻一抹。
“嗡——”
一股极其隐晦、却高傲至极的灵性波动顺着指尖反弹而回。老头的脸色微微一变,继而浮现出一种狂热的贪婪。
“果然……不仅是普通的裱褙。那笔锋里的神韵,绝非凡间之物。苏清酒,这一年前还像个死狗一样讨饭的丫头,看来是得了她师父都没摸到的造化。”
他转过头,冷冷地俯视着吴掌柜:“阿胡掉的那块铁片呢?”
吴掌柜脸色刷地白了:“那、那东西……落在苏清酒手里了。”
“啪!”
老头手中的紫檀念珠猛然断裂,圆润的珠子在木质地板上跳动,发出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
“那是‘碎魂钩’的残片,是我费尽心思才从古墓里挖出来,打算用来‘养’那支妖笔的。你竟弄丢了它?”
内堂的空气瞬间冷了数度。吴掌柜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罢了。”老头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眼底的杀意,“她既然收了残片,那铁片上的‘食骨毒’自然会慢慢腐蚀她的神魂。她越是动用灵力修补字画,毒气就钻得越深。”
他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像是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去,给镇上的万老爷带个信。就说咱们这儿来了个能‘起死回生’的裱褙名家,他手里那卷烂成浆糊的《百鬼夜行图》,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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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苏清酒顾不得换下那件溅了泥水的长衫,急忙将门窗紧闭。
“云篆,出来!”
流光一闪,白衣如雪的云篆再次显现。由于吸纳了那瓶从龙香墨中提取的“镇魂墨”精华,他此时的虚影显得凝实了不少,连衣褶上的流云暗纹都隐约透着金边。
“把你怀里那晦气东西拿远点。”云篆蹙眉,指着苏清酒揣着铁片的位置,“那上面的血腥气,让本座作呕。”
苏清酒翻了个白眼,小心翼翼地将铁片取出,放在铺了宣纸的案几上。
“你说这是上古凶兵?可我看它除了沉点、锈点,也没什么特别的。”
“愚不可及。”云篆虽然一脸嫌弃,却还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金色的神光垂落,笼罩在铁片上。只见那层厚重的铁锈竟像是感觉到了威胁,开始剧烈蠕动,发出一阵细碎的、如同虫子啃噬般的刺耳声。
紧接着,一缕暗红色的烟雾从铁片中升腾而起,幻化成无数张牙舞爪的微小面孔,试图冲破金光的束缚。
苏清酒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这……这玩意儿会吃人?”
“它叫‘碎魂’,曾主杀伐,饮过万人的心头血。虽只是残片,但其中蕴含的杀气若能被引出,足以作为开锋的‘砥石’。”云篆看向苏清酒,眼神复杂,“苏清酒,本座乃司命之笔,主生。但这乱世将起,唯生不立。若要自保,本座需要这一抹‘杀性’。”
苏清酒愣住了。她从没想过,这支整天嫌贫爱富、洁癖到骨子里的神笔,竟然有如此狠戾的一面。
“那我该怎么做?”
“结契。以你的‘万物回春手’为引,磨去它的戾气,留下它的锋芒。”云篆的神色变得无比肃穆,“过程会很疼。你一年前在师父灵前发誓说要平安过一生,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苏清酒沉默了片刻。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青溪镇的尽头,昏黄的光投射进来,照着她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
一年前,她看着师父因为清高而不愿修补那些权贵的“脏物”,最终被饿死在漏风的祖屋里。那时候她想,尊严算什么,活着最重要。
可现在,她发现,如果不变得强大,连“活着”这种卑微的愿望,都是一种奢望。
“疼就疼吧。”苏清酒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眼底闪烁着某种前所未有的光亮,“只要不挨饿,这点苦我吃得下。”
她伸出右手,青色的灵力如潮水般涌现。
就在指尖触碰到铁片的刹那,一阵几乎要将她灵魂撕裂的剧痛瞬间炸开。
“啊——!”
苏清酒惨叫一声,识海中仿佛闯入了一头疯狂的野兽,正在疯狂啃噬她的经脉。那是铁片中积攒了千年的杀伐意念,正顺着万物回春手的感应逆流而上。
“守住识海!”云篆大喝一声,身形猛地从后方抱住她,那冰凉的气息化作一道屏障,死死护住她的心脉。
小饕也感应到了主人的危机,从睡梦中惊醒,化作一团巨大的墨影,张开大嘴,一口将那升腾而起的暗红色烟雾吞了下去。
“吃……苦苦!”小饕的小脸憋得通红,却倔强地不肯松口。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潮水般的杀意终于在青光与金芒的合围下,渐渐平息。
案几上的铁片,锈迹尽除,露出了一抹令人胆寒的乌金之色。而与此同时,苏清酒发间的那支云篆笔,笔尖竟隐约透出了一抹淡淡的、如秋水般的剑气。
苏清酒脱力地瘫坐在地,汗水浸透了地板。
“成了?”她声音嘶哑。
云篆飘落在她身旁,看着她那双颤抖的手,破天荒地没有嘲讽,而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指点在她的眉心。
一股温润的力量流遍全身,修复着她受损的经脉。
“苏清酒,从今天起,你便不只是个裱褙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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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苏清酒缓过气来,铺子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苏师傅在吗?万府管事求见!”
苏清酒与云篆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觉。
门开,一个穿着华贵的青衣仆从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长约三尺、用黑布严密包裹的圆筒。
“我家老爷万大官人,听闻苏师傅有起死回生之能,特送来一副家传古画请师傅修补。”
仆从一边说着,一边将东西放在桌上,顺手从怀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
“这是定金。老爷说了,只要画能修好,剩下的酬劳,够苏师傅在镇上买下十个这样的铺子。”
苏清酒没有看金子,而是死死盯着那个黑布筒。
体内的万物回春手在疯狂预警。那东西散发出的,不是纸墨的芬芳,而是一种极其粘稠、阴寒的……血腥气。
“万大官人?”苏清酒冷冷开口,“可是那位人称‘万家半城’的万老爷?”
“正是。”
“他这画,叫什么名字?”
仆从微微垂头,阴影遮住了他的神色,声音压得极低:
“《百鬼夜行图》。那是前朝鬼才画师‘吴道子’的疯癫之作,还请苏师傅……务必尽心。”
等仆从离去,屋内的空气仿佛降到了冰点。
云篆走到那黑布筒前,白衣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他并没有急着拆开,而是转头看向苏清酒。
“这是个圈套。文宝斋那老东西的气息,在那仆从身上还没散干净。”
苏清酒冷笑一声,走上前,一把扯开了黑布。
“他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正好,我也想试试,现在的你,到底有多锋利。”
画轴徐徐展开。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黑色雾气冲天而起,整个铺子的墙壁上竟隐约传来了无数恶鬼挣扎咆哮的幻音。
画卷上,纸张已经破碎不堪,却见百鬼狰狞,每一只鬼的眼睛,似乎都在这一刻死死盯住了苏清酒。
“苏清酒,这幅画……是活的。”
云篆低声说道,指缝间的金色神光猛然亮起。
而小饕则躲在苏清酒身后,看着那满屏的“美食”,竟然不争气地流出了一串墨色的口水。
“吃……好多……大餐!”
客房里的灯火被那股冲天而起的黑气压得只剩豆大一点,惨绿惨绿的。
苏清酒盯着那卷徐徐展开的《百鬼夜行图》,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被冻僵了。画卷上,原本枯黄的纸张此刻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仿佛一张巨大的、长满霉斑的人皮。
“呜——”
凄厉的低泣声从纸缝里渗出来,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回转。苏清酒通过“万物回春手”,看到的不是破损的纤维,而是一个个被生生封印在墨色里的生魂。它们在挣扎、在咆哮,每一寸焦黑的墨迹,都是它们死前绝望的抓痕。
“别看它们的眼睛!”云篆的声音如惊雷般在苏清酒识海中炸响。
苏清酒猛地咬破舌尖,那股腥甜的刺痛让她瞬间夺回了神志。只见画中一只长着百目的巨大蜈蚣鬼,正缓缓转动着数十只血红的眼珠,试图将她的意识拉入那无底的深渊。
“文宝斋那老东西,真是好狠的心。”苏清酒冷笑一声,抹掉嘴角的血迹,“这哪里是请我修画,分明是想借这百鬼之手,把我这裱褙师住的地方变成乱葬岗。”
“不仅仅是想要你的命。”云篆的身影凝实在她身后,手掌虚虚抵住她的后心,源源不断的清冷神力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气息,“他想要的还有本座。这《百鬼夜行图》是个祭坛,只要你死在画前,你的神魂连同本座的本体,都会成为这百鬼的养料,助他突破那邪术的最后一层。”
苏清酒听得心火直冒。她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挨饿,二是有人抢她的钱,顺带还要她的命。
“想要我的神魂?也不怕硌了牙。”
苏清酒猛地转身,从书箱最深处拽出了那枚刚得来的“断劫”残刃。铁片上的锈迹虽被磨去,但那股积攒千年的杀伐戾气却愈发汹涌,震得她虎口生疼。
“云篆,你说过,这残片主杀,你主生。”苏清酒眼神狠戾,哪还有半点平日里摆烂的模样,“今日咱们就来个‘生杀予夺’,让他瞧瞧,什么叫真正的‘妙手回春’!”
她一把抓起案几上那瓶刚淬炼好的“镇魂墨”,直接泼在了那枚乌黑的铁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