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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墨灵初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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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酒低头看着怀里正抱着笔杆乱蹭的白胖娃娃,心里乐开了花。
这小东西吃完那几勺浓稠的槐花蜜后,乖巧得犹如一团刚出锅的白馒头,软糯得紧,甚至还打了个带着冷香的饱嗝。
云篆的身影在半空微微晃动,那一袭雪白长衫在昏暗的厢房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正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极其嫌恶地拎着袖角,仿佛这空气里飘着的淡淡奶香味是什么见血封喉的剧毒。
“苏清酒,你瞧瞧这孽障的样子,口水都要流到本座脚下了。”云篆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写满了抗拒,薄唇紧抿,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傲,“你从哪儿捡来的这等腌臜物灵?简直是有辱斯文。”
苏清酒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顺手把小饕往怀里紧了紧,甚至故意往云篆那虚幻的影子上凑了凑。
“云大仙,这叫劳动力储备,你懂不懂?”
她伸手捏了捏小饕那肉嘟嘟的脸颊,压低声音哄着,“小饕,以后你就是咱们的大管家了,那些发霉的陈年烂墨、枯朽的碎纸残卷,都归你管。你就负责把坏的吃了,把好的吐出来,成不成?”
小饕抬起头,那双漆黑如墨的大眼睛里还残留着槐花蜜的甜意。他重重地吐了一个圆滚滚的、带着墨水味的泡泡,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句:“吃……吃香香!”
云篆冷哼一声,似乎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身形猛地一闪,化作一道冷冽的流光钻回了那支漆黑如铁的神笔中。
笔杆在苏清酒指尖微微发烫,传达着这位司命神君此时极度的不悦与被冒犯的羞恼。
就在苏清酒打算收拾东西准备回镇上的小铺子时,寂静的院落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砰!”
赵家西厢房那扇略显老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重重踹开,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直接呛得苏清酒连咳了好几声。
她手里正攥着的云篆笔差点被震掉,眉头猛地皱起,安抚性地拍了拍怀里受惊的小饕。
“谁啊?大早上的,急着去投胎还是拆家呢?”
门口站着个穿酱紫色绸缎长衫的中年人,身材干瘪得像截枯木,可那双老鼠般的眼睛里却闪烁着阴鸷而贪婪的光。
此人正是青溪镇“文宝斋”的吴掌柜,一个靠低买高卖、甚至强取豪夺起家的精明老头,平日里最是看不得苏清酒这种“捡漏”的穷鬼翻身。
“苏清酒,你这不知死活的臭要饭的,给老子滚出来!”
吴掌柜咬牙切齿地吼道,那声音犹如砂纸磨过地面,听得人耳根子发疼。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横行霸道的家丁,个个手里拎着棍棒,气势汹汹。
苏清酒慢条斯理地站起身,随手将漆黑的云篆笔插回发髻。
经过昨夜赵府驱邪一役,她那一身摆烂的死气已被求生的锐气取代,此时即便面对这镇上的地头蛇,动作也显得从容不迫。
“哟,这不是吴掌柜吗?”苏清酒挑了挑眉,语气清冷,“文宝斋的门槛什么时候低到让您这尊精明的大佛,亲自跑来这阴气森森的赵府后院寻我了?是昨儿个那尿骚味的画轴卖不出去,存心来寻晦气?”
提到那画轴,吴掌柜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昨儿个他外甥刘大户在镇口被苏清酒一通羞辱,也丢尽了他老吴头的颜面,此时简直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他侧过身,露出了身后家奴抬着的一尊物事。
那是尊通体布满诡异裂纹、已经断了半截腿的汉玉马。
“少在这儿耍贫嘴!苏清酒,你昨日在文宝斋门口‘掌眼’时,暗中使了什么妖法?这尊玉马本是老子打算献给县太爷的重宝,谁知今早一开木匣,竟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指着那碎裂的玉马,声音猛然拔高,“这镇上,昨日唯独你这贱婢碰过它的木匣!你若不赔个百八十两银子,今日老子就让你横着出赵府的大门!”
苏清酒目光微凝,瞳孔中一抹极淡的青光掠过。
万物回春手瞬间感应到了那尊玉马散发的绝望哀鸣。那绝非自然损毁,更非她所为,玉马的断口处残留着一股极其隐晦、炽热的气息,那是被邪术烧裂的。
“吴掌柜,睁开您的老眼看看清楚。”苏清酒不慌不忙地指着玉马的断口,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响亮,“马腿断口整齐,内里晶体发红,这分明是由于内里气场冲突,被某种暴烈之物生生炸断的。您这是惹了哪路神仙,竟把祸水往我这儿引?”
周围已有不少赵家的仆从聚拢过来看热闹。吴掌柜心里咯噔一下,他自知这玉马是昨夜在店里突然自裂,本是想趁着苏清酒在赵府孤立无援,带人来讹一笔并彻底毁了她的名声。
“胡说八道!你个臭要饭的懂什么玉理!”吴掌柜恼羞成怒,对着身后的家丁使了个眼色,“给我砸!把她的东西全砸了,再把这妖女扭送官府!”
几个满脸戾气的汉子立刻冲了上来。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动作最快,飞起一脚便掀翻了苏清酒用来浸泡残卷的脸盆,冰凉的水溅了一地,打湿了她唯一一件还算干净的长衫。
“哇——!”小饕被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得放声大哭,软乎乎的小身子缩在苏清酒背后瑟瑟发抖。
“苏清酒!杀了他们!”
云篆的声音在识海中猛然炸响,带着一种被凡夫俗子羞辱后的狂怒。苏清酒能感觉到发间的神笔在剧烈震颤,那一股股冰冷的寒气激得她头皮发麻。
“不过……那姓吴的老头手上有这种下作的尿骚味,还有那大汉身上令人作呕的汗臭!”云篆高傲且嫌恶地宣告着他的洁癖主张,“你若敢用本座去捅这些脏东西,本座立刻就与你解除契约,咱们同归于尽,也省得本座受这等凌辱!”
苏清酒心中叫苦不迭。看来这位神君大人是指望不上了,他那“洁癖神格”比命还重要。
眼见那络腮胡子大汉又要伸手去抓她的衣襟,苏清酒眼神一冷,一把将怀里的小饕换了个姿势。
“小饕,有人砸咱们饭碗,你还哭什么?”她低头瞪了一眼还在抽噎的小奶娃,语气里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狠劲,“你不是喜欢吃香香吗?那吴老头怀里揣着的,可是文宝斋最好的一块龙香墨,你要是再哭,那墨就归别人了!”
小饕抽了抽鼻子,止住了哭声,大眼睛里突然燃起了一团墨色的火,死死盯着吴掌柜的胸口。
吴掌柜被小饕那诡异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那里面确实揣着文宝斋的镇店之宝——一块百年传世的龙香墨。
“你个小畜生看什么看!”吴掌柜对着络腮胡子大吼,“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络腮胡子的大手已经抓住了苏清酒的肩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臭丫头,跟大爷走一趟,让你尝尝牢饭的味道!”
苏清酒灵活地往后退了一步,足尖点在水渍上,万物回春手的青光悄然顺着地面漫延开去。
“小饕,吃!”
她轻喝一声。
只见原本软糯如馒头的小饕,猛地从苏清酒怀里跃出。这小东西在空中竟像是没有重量一般,身形骤然拉长,化作一团漆黑如深渊的墨影,直扑那络腮胡子大汉的脸。
“什么鬼东西!”大汉惨叫一声,只觉眼前一黑,一种浓郁得令人窒息的墨香瞬间塞满了他的鼻腔。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大汉原本抓向苏清酒的双手,竟不受控制地往自己嘴里塞去,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美味。
而在外人看来,大汉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黑气,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般,在那儿疯狂地啃噬自己的指甲。
“中邪了!中邪了!”周围的仆从惊恐散开。
苏清酒稳稳接住变回原形的小饕,这小家伙正吧唧着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他刚才吸走了那大汉身上积攒的戾气与贪念,那是对他而言极佳的“佐料”。
吴掌柜见势不妙,拔腿便想往赵府门外跑,嘴里还喊着:“妖法!苏清酒你在赵府施妖法!赵员外救命啊!”
“吴掌柜,急什么?”
苏清酒冷笑一声,发间的云篆笔似乎也感应到了她的意志,虽不愿亲自动手,却吝啬地分出了一缕极淡的金芒,顺着苏清酒的指尖射出。
那金芒精准地击中了吴掌柜怀里的布袋。
“咔嚓”一声脆响。
吴掌柜整个人僵在原地,紧接着,凄厉的哀嚎从他怀中传出。
那块被他视若性命的龙香墨,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了一摊浓稠的黑汁,顺着他的绸缎长衫汩汩流下,散发出一种腐烂的恶臭。
“我的墨!我的宝贝!”吴掌柜瘫坐在地,那黑汁仿佛有生命一般,迅速将他那件酱紫色长衫腐蚀得千疮百孔。
苏清酒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精明一世却贪得无厌的老头。
“吴掌柜,这墨是您的,这玉马也是您的。可您看,连您自家的宝贝都嫌您心术不正,宁愿自毁也不愿随您。”
她转过头,看向闻讯赶来的赵员外和老管家,声音清亮如雪:
“赵员外,族谱修复已毕。至于这吴掌柜口中的‘妖法’,不如请府上的风水师来看看,到底是谁在族谱上动了手脚,导致玉马自裂、龙墨化脓?”
赵员外目光深邃,在那一滩黑汁和破烂玉马上扫过,冷哼道:“赵某平日里礼遇文宝斋,没成想,吴掌柜竟是这种背地里下阴招的货色。管家,送客!顺便把那书生也一并送去官府,查查他跟文宝斋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不!员外饶命!苏姑娘饶命啊!”
吴掌柜被家丁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苏清酒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她摸了摸头上的云篆笔,又捏了捏吃饱喝足、正沉沉睡去的小饕。
“云大仙,这下有钱给你买好墨了。”她在心里轻声说道。
识海中,云篆傲娇地冷哼一声,却再也没有提及“同归于尽”四个字。
“去把那一滩黑汁收集起来。”云篆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什么?那玩意儿臭死了!”苏清酒在心里嫌弃。
“蠢货,那是龙香墨灵被小饕惊出的本源,虽被吴老头的贪念污了,但只要用本座的灵力淬炼,便是这世间最顶级的‘镇魂墨’。你以后修复那些沾染邪气的残卷,少不了它。”
苏清酒一愣,随即眼睛一亮。
看来,这笔不仅是个祖宗,还是个能化腐朽为神奇的顶级工具人。
她蹲下身,在一众赵家仆从敬畏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个小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