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初逢恰少年 ...
-
鹤致屿抱着林忆星往卧室走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林忆星的头靠在他肩头，呼吸均匀，发丝蹭过颈侧，带着点洗发水的淡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晚凉空气，格外清冽。
卧室里没开灯，只有客厅微弱的灯光使他能看清路。他把人轻轻放在柔软的床垫上，他的动作极其小心，说是对待千年难遇的珍宝也绰绰有余。
林忆星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浅浅的梦。鹤致屿蹲在床边，替他把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脸颊，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烫得他心口微微发紧。他起身去拿被子，而后一点点把被子盖在林忆星身上，掖好边角，尤其是肩膀和脚踝处，做得细致入微，生怕夜里着凉。
做完这些，他没立刻离开，只是坐在床边的书桌前。书桌不大，上面摆着几摞医学的书和笔记，还有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林忆星高中时的照片，穿着校服，戴着细框眼镜，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鹤致屿的目光在相框上停留了几秒，才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开机的蓝光很暗，没惊扰到床上的人。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堆积了几天的工作文件，邮件、报表、项目方案，密密麻麻地排着队。
他敲键盘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落在按键上，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只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柔和。
桌角的小台灯拧亮了，暖黄色的光线笼罩着书桌一角，刚好照亮屏幕和键盘，却不会直射到床上。灯光漫过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眼神专注地落在屏幕上，只是偶尔会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床上熟睡的人，目光舍不得离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霓虹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光点。鹤致屿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保存、发送，然后合上电脑，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按在太阳穴上，缓解着连日来的疲惫。起身时，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他下意识地顿了顿，转头看了眼林忆星，见他没醒，才松了口气，缓步走出卧室。
客厅里一片漆黑，他没开灯，径直走向窗前。推开半扇窗，晚风灌了进来，带着夜的凉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和烟盒，抽出一支烟夹在指间，咔的一声，打火机的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映出他深邃的眼眸。火苗跳动了几秒，才把烟点燃，他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在夜色中散开。
他靠着窗框站着，目光投向远方。远处的楼宇轮廓模糊，路灯的光晕在地面上晕开一片昏黄，路上偶尔有车辆驶过，留下一串模糊的光影，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塞满了一团理不清的线。林忆星的样子反复在眼前浮现，睡着时恬静的侧脸，眼角下那颗小小的痣，还有他手上那道浅浅的、戴过戒指的印记。
为什么一开始拼了命地赶他走，后来又突然松了口？
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无数遍，却始终找不到答案。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已经是凌晨三点。烟燃到了尽头，烫了指尖，他才回过神来，把烟蒂摁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转身关上窗，脚步放轻地回到卧室。
林忆星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睡得依旧安稳。月光不知何时漫了进来，透过薄纱窗帘，洒在地板上、床上，像是铺了一层细碎的银辉。借着月光，鹤致屿能清晰地看见林忆星左眼角下的那颗小痣，小小的，黑黑的，嵌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记得高中时第一次注意到这颗痣，是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前，林忆星低头等待算账时，那颗痣就那样撞进了他的眼里，再也没忘掉。
林忆星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微蜷着，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浅浅的青色血管。鹤致屿轻轻坐在床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林忆星的手有点凉，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他的目光落在林忆星的无名指上，那道淡淡的印记还在，像是刻在皮肤上的痕迹，提醒着过去那些未曾言说的故事。鹤致屿低下头，在那道印记上轻轻吻了一下，动作虔诚，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
他想起出发来找林忆星之前，和萧楚行、夏湳见面的场景。
夏湳靠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眼神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找见了是一回事，敢不敢见你又是一回事，小子，适可而止。”语气里带着点警告，又像是某种隐晦的提醒。
而萧楚行只是坐在一旁，看着他眼底的毅然决然，轻轻叹了口气：“小屿，不要让自己留有遗憾，也不要让小星留有遗憾。”
当时他只觉得心里憋着一股劲，不管不顾地只想找到林忆星，想问清楚当年的事情，想告诉他这些年的牵挂。可真的见到了，林忆星一开始的抗拒和后来的默许，让他又有些无措。他不知道林忆星心里藏着什么，不知道那些年他经历了什么，更不知道他害怕的是什么。答案明明就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可鹤致屿却问不出口。他怕一开口，就打破了现在这脆弱的平静，怕林忆星再次把他推开。
他只想等，等林忆星愿意开口的那一天，等他心甘情愿地把所有的故事都说出来。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不管是遗憾还是伤痛，他都愿意听，愿意陪着他一起面对。
鹤致屿脱了外套，轻轻躺在林忆星身边，侧过身，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进怀里。动作很轻，生怕惊扰到他。林忆星的身体很瘦，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单薄的脊背和突出的肩胛骨。鹤致屿收紧手臂，把他抱得紧了些，却又刻意控制着力度，不让他觉得不舒服。
“头发长了，也瘦了。”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些年，他到底过得好不好？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着他的心，密密麻麻地疼。
怀里的人似乎感觉到了温暖，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头靠得更近了，呼吸拂过他的胸膛，带着温热的气息。林忆星睡得很沉，脸上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鹤致屿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依赖，这种依赖像是一剂良药，抚平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焦虑和不安。
他的心有点痒，像是有羽毛轻轻划过。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月光洒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弧线，清冷的眉眼在月光的笼罩下，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柔和。鹤致屿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那嘴唇的颜色很淡，带着点微凉的触感。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微微低下头，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林忆星的嘴唇微凉，带着点淡淡的薄荷味，是他常用的牙膏味道。怀里的人似乎被惊扰到了，无意识地喘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身体动了动，像是想挣脱。
鹤致屿没有松开，只是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声安抚着。过了几秒，林忆星似乎适应了，又安静下来，乖乖地靠在他怀里，呼吸重新变得均匀。鹤致屿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心里一片柔软。他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过他的鼻尖，感受着彼此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幔，笼罩着他们，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安静而温暖。
鹤致屿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却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一样。
那是周六，夕玉高中开学的准备日。所谓准备日，其实就是让学生们返校整理宿舍、领新书，并没有正式的课程。鹤致屿是转学生，那天刚从国外回来，直接被管家送到了学校附近。
车子停在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天上还飘着细雨，不大，却淅淅沥沥的，把地面打湿了，泛着湿漉漉的光。管家拿着伞，追着刚从豪车上下来的他，语气里满是焦急：“少爷，路滑，你慢点诶！”
鹤致屿没回头，脚步很快，径直走进了便利店。店里的暖气很足，驱散了外面的凉意。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休闲装，和周围穿着校服的学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管家跟在他身后，一脸不解：“少爷，您来这干什么呀？有什么要做的，让我来就好了啊！”
“不用。”鹤致屿的嗓音很好听，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却又透着一股冲出世俗般的不羁，还有一丝倦鸟归林般的散漫。他不想让管家跟着，只想自己一个人走走。
便利店不算大，人也不多，多半是夕玉高中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天，或者挑选着东西。鹤致屿漫无目的地逛着，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他没什么兴趣，只是随便挑了几个椰子味的棒棒糖，这是他小时候很喜欢的味道，后来出国了，就很少吃了。
走到收银台前，前面排着几个人。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男生，同样穿着夕玉的校服，正趴在桌子上，苦哈哈地做着数学题，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演算着，眉头皱得紧紧的。察觉到有人过来，他头也没抬，含糊地说：“把商品放在扫码机上扫一下就行！”
“邓温，你这是又在补作业啊哈哈哈哈哈！”一个穿着校服的漂亮女生走了过来，大大咧咧地笑着，随手把手里的几袋零食放在收银台上，语气里满是调侃。
“多少钱！”女生问得干脆利落。
邓温抬头看了一眼，愤愤地说：“328！给钱！”
“呵呵！骗鬼呢，明明就是118，转过去了昂！”女生说完，对着邓温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出了便利店，留下邓温在原地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鹤致屿看着前面的队伍，有点不耐烦。他从兜里摸出一张100块钱，想直接放在桌子上，拿着棒棒糖就走。他向来不喜欢排队，也没耐心等。
就在这时，一个男生走到了他身边。男生同样穿着夕玉高中的校服，白灰相间的配色，版型很好看，穿在他身上，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比平时看到的冲锋衣还要有型。鹤致屿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身上，只见他走到收银台前，伸手拿起邓温桌上的笔，低下头，快速地在数学题上写着什么。
邓温一开始还一脸茫然，等看清他写的步骤，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满是崇拜的目光。男生写完，把笔放下，拿起自己挑选的东西放在收银台上，声音温润清冷，和他的长相一样，带着一种疏离感：“算一下，多少钱。”
鹤致屿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男生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墨绿色的，像上好的翡翠，清澈而通透，却又带着点不易接近的清冷。他的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一样，整个人透着一股书卷气，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呆板。
鹤致屿的目光又落在他校服上夹着的校牌上，上面清晰地写着：“凌冲A班林忆星”。
“林忆星…”他在心里暗暗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这三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牢牢地刻在了他的心里。
“好嘞！林神，我看看昂！”邓温立刻收敛了刚才的抱怨，麻利地拿起扫码机，扫了扫林忆星放在桌上的东西，“一共128元！”
林忆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拿起东西，转身就走出了便利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停留。
鹤致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回过神来，把手里的100块钱放在桌子上，拿起那几个棒棒糖，也跟着走了出去。身后传来邓温着急的声音：“同学！你钱给多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管家已经把车停在了路边，见他出来，立刻打开车门，恭敬地说：“少爷，上车吧。”
鹤致屿看了一眼林忆星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摇了摇头，说：“不了，我走过去吧。”
管家愣了一下，脸上满是诧异：“啊？”从这里到学校还有一段距离，而且刚下过雨，路也不好走。
“嗯。”鹤致屿的语气很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管家无奈，只好点了点头：“唉，行吧。我先把你的行李送去宿舍，大小姐也快到学校了，她在校长办公室等着你呢！”
“好，知道了。”鹤致屿应了一声，转身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手里的棒棒糖还带着便利店的暖气，椰子味的甜香弥漫在鼻间他想起林忆星刚才低头写字的样子，想起他墨绿色的眼睛和清冷的嗓音，想起他眼角下那颗小小的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初逢恰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