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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波骤起 月下独酌的暗思量 凛青悠: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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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在一种近乎肃穆的气氛中开始,又在压抑的躁动里结束。
当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整个高一年级教学楼爆发出一阵混杂着解脱与疲惫的欢呼。有人把草稿纸撕碎抛向空中,有人瘫在座位上双目无神,更多的人则是三五成群,急切地对答案,争论不休。
苏亦安平静地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喧嚣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在人群中看见了凛青悠——他正被几个同学围着,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眉眼间掩不住疲惫。
“苏亦安!”凛青悠看见他,眼睛一亮,挤出人群走过来,“考得怎么样?”
“正常。”苏亦安说。其实他每门都有把握在九十五分以上,但这没什么好炫耀的。“你呢?”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凛青悠叹了口气,随即又笑起来,“但前面感觉还不错,多亏了你的笔记。”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温暖的金色,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满了水泥路面。操场上已经有学生在打球了,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秋日的空气里回荡,带着一种考后的松弛感。
“明天周六,”凛青悠忽然说,语气里带着期待,“琴行,还记得吗?”
苏亦安点点头。他当然记得。这一周,每当他觉得疲倦或烦躁时,就会想起周六下午的约定,心里便会涌起一股温软的期待。
“下午两点,琴行门口见。”凛青悠说,“宋肆林说他表哥会在那儿等我们。”
“嗯。”
他们在校门口分别。凛青悠跳上九路公交车,转身冲他挥手,笑容在夕阳里格外明亮。苏亦安站在原地,直到公交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站。
回到家,依然是空荡寂静。但今天,这寂静似乎不那么难熬了。苏亦安煮了碗面,加了两个鸡蛋——算是犒劳自己。吃完后,他没有立刻写作业,而是打开了琴盒。
琴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调了调音,想了想,拉起了《卡农》。这是他母亲生前最常拉的曲子,温柔,绵长,像时光本身。琴声在房间里流淌,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拉完一曲,他放下琴,走到窗前。夜色已经浓了,远处高楼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他想起凛青悠说“能和你做同桌,真好”时的神情,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手机震动起来。是父亲。
苏亦安接起电话:“爸。”
“小安,月考考完了?”父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延迟感。
“嗯,刚考完。”
“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
“那就好。”父亲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丝犹豫,“小安,有件事要跟你说。”
苏亦安心头一跳:“什么事?”
“公司……有个外派的机会。”父亲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词,“去深圳,三年。待遇很好,职位也能升。”
苏亦安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什么时候?”
“年底前要定下来。”父亲说,“如果去的话,我们全家都要搬过去。你的转学手续,公司会帮忙办。”
电话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浓得化不开。
“你……怎么想?”苏亦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机会难得。”父亲说,语气里带着中年人特有的、被生活磨砺出的疲惫与渴望,“你妈妈走后,我一直想给你更好的生活。深圳的教育资源比海城好,你将来考大学也更有优势。”
苏亦安没有说话。他想起母亲——她也是在这样一个秋天走的,窗外梧桐叶刚开始变黄。父亲一个人把他带大,辛苦,沉默,把所有期望都压在他身上。
“你考虑一下。”父亲说,“不用急着回答。但最晚……下个月要给我答复。”
“嗯。”
电话挂断了。苏亦安放下手机,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夜色透过玻璃漫进来,包裹着他。他突然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搬家。转学。离开海城。离开……凛青悠。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持续地切割着他的心脏。他才刚刚习惯有人坐在身旁的感觉,才刚刚开始期待每一个明天,才刚刚在日记本里写下“能和你做同桌,真好”这样的句子。
可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洒下来,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月考复习资料,还有凛青悠还给他的笔记本——扉页上,凛青悠用清秀的字迹写了一行“谢谢”,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苏亦安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抽屉最深处。
周六下午,天气很好。
秋日的阳光温和明澈,天空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蓝。苏亦安提前十分钟到了琴行门口。琴行开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店面不大,橱窗里陈列着几把吉他,阳光照在琴弦上,泛着金属的光泽。
两点整,凛青悠和宋肆林一起来了。凛青悠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衬得肤色更白,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看起来比平时更柔软。宋肆林还是一贯的活力四射,老远就挥手:“安哥!等很久了吗?”
“刚到。”
琴行的门推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走出来,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扎成一个小辫,很有艺术气息。他是宋肆林的表哥,叫宋砚,在这条街上开了三年琴行。
“这就是我表哥。”宋肆林介绍,“表哥,这是我同学,凛青悠,苏亦安。”
“你们好。”宋砚笑着点头,“进来吧,先看看环境。”
琴行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墙上挂满了各种吉他,从入门款到专业级都有。角落里摆着几架电子琴,还有一套架子鼓。空气里有淡淡的松香味,是木材和琴弦混合的味道。
“青悠想学吉他?”宋砚问。
“嗯!”凛青悠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一直想学,但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初学者的话,我推荐这把。”宋砚从墙上取下一把原木色的吉他,“面单板,手感好,音色也不错。可以先试试。”
凛青悠接过吉他,有些笨拙地抱在怀里。宋砚教他基本的持琴姿势,又教他拨了几个简单的和弦。琴弦振动,发出清亮的音色。
“对,就是这样。”宋砚鼓励道,“手腕放松。”
凛青悠学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着,一副全力以赴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苏亦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刻的凛青悠,专注,认真,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可爱。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操场,凛青悠说“我一定会坚持下去的”时的神情——和现在一模一样。
“苏亦安同学呢?”宋砚忽然转过头,“听小肆说你会拉小提琴?”
“……会一点。”
“那很厉害啊。”宋砚笑着说,“小提琴比吉他难入门多了。要不要也试试吉他?多会一种乐器没坏处。”
苏亦安还没回答,凛青悠就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试试嘛,说不定你也会喜欢。”
那双眼睛太清澈,太真诚,苏亦安拒绝不了。
他走过去,宋砚递给他另一把吉他。吉他的琴颈比小提琴细,抱在怀里的感觉也完全不同。宋砚教他几个基本指法,他试了试——手指很灵活,很快就掌握了要领。
“看吧,我就说你肯定行。”凛青悠笑起来,左边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露了出来。
他们在琴行待了一个多小时。凛青悠报了名,每周六下午来上课。宋砚很爽快地给了友情价,还送了一套拨片和调音器。
走出琴行时,已经是下午四点。秋天的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梧桐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接下来去哪儿?”宋肆林问,“要不一起去吃饭?我知道新开了一家烤肉店……”
“我……”苏亦安开口,又顿住。他想说自己要回家,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那就这么定了!”宋肆林高兴地说,“我请客,庆祝青悠开启音乐人生!”
烤肉店不远,走十分钟就到了。店里很热闹,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宋肆林负责点菜,凛青悠和苏亦安负责烤。
炭火在烤炉里发出噼啪的轻响,肉片放在铁网上,很快冒出滋滋的油花,香气四溢。凛青悠烤得很认真,时不时翻面,撒调料,动作有些生疏,但很用心。
“青悠,你以后想当音乐家吗?”宋肆林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问。
“怎么可能。”凛青悠笑了,“就是学着玩,放松一下。”
“那也不错啊。”宋肆林说,“安哥,你呢?以后想做什么?”
苏亦安正在翻动一块牛肉,闻言动作顿了顿:“……还没想好。”
“以安哥的成绩,肯定是清华北大啊。”宋肆林羡慕地说,“我就不行了,能考个一本就谢天谢地了。”
“你多花点时间学习,肯定能行。”凛青悠说。
“饶了我吧……”宋肆林苦着脸,“学习哪有打游戏好玩。”
三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愉快。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街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苏亦安静静地听着凛青悠和宋肆林说话,偶尔应一声,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凛青悠身上——他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月牙,吃到辣的时候会吐舌头,鼻尖会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样平凡而温暖的时刻,让他暂时忘记了父亲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吃完饭,宋肆林接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要先走。剩下苏亦安和凛青悠两人,并肩走在秋天的夜晚里。
风有些凉,凛青悠裹紧了外套。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叠又分开。街道两旁的店铺都亮着灯,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品,暖黄的光晕洒出来,照亮了一小片路面。
“今天很开心。”凛青悠忽然说,声音在夜风里很轻,“谢谢你们陪我。”
“……不用谢。”
“苏亦安,”凛青悠转过头看他,“你好像……有心事?”
苏亦安心头一跳:“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感觉。”凛青悠顿了顿,“从刚才吃饭开始,你就一直很安静。虽然你平时话也不多,但今天……不太一样。”
苏亦安沉默。夜色里,凛青悠的眼睛很亮,像落进了星星。他想说“没事”,想说“只是累了”,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告诉他,可能要搬家了,可能要转学了,可能要……离开了。
但他不敢。
他怕看见凛青悠眼中的惊讶、失望,或者更糟糕的——无所谓。他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联系,就这样被现实轻易斩断。
“月考成绩快出来了。”苏亦安最终选择了转移话题,“你不紧张?”
“紧张啊。”凛青悠果然被带偏了,“但我尽力了,所以不管结果怎样,都能接受。”
“嗯。”
“你呢?”凛青悠问,“你肯定又是年级第一吧?”
“……不一定。”
“一定是的。”凛青悠笑了,“你那么厉害。”
他的语气那么笃定,那么真诚,让苏亦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温暖,有酸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公交车来了。是凛青悠要坐的九路。
“那我先走了。”凛青悠跳上车,转身挥手,“周一见!”
“周一见。”
车门关闭。苏亦安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消失在夜色里。他突然觉得,这个夜晚格外冷,冷得他几乎要发抖。
回到家,父亲又打来电话。
“小安,考虑得怎么样?”
苏亦安握着手机,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放着凛青悠还给他的笔记本,还有今天琴行送的吉他拨片。
“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不想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父亲说:“为什么?”
“我……习惯了这里。”苏亦安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学校,老师,同学……都习惯了。”
“小安,”父亲的语气严肃起来,“这不是习惯不习惯的问题。这是为了你的将来。深圳的教育资源……”
“我知道。”苏亦安打断他,这是他第一次打断父亲的话,“但我真的……不想走。”
电话里陷入长久的沉默。久到苏亦安以为父亲已经挂了,才听见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你再想想。”父亲说,“下个月给我答复。但小安,你要知道,爸爸做这个决定,也是为了你好。”
电话挂断了。苏亦安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夜色浓重,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他想起凛青悠说“你肯定又是年级第一吧”时的笑容,想起他学吉他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烤肉的认真样子,想起他问“你好像有心事”时的关切眼神。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细线,缠绕在他心上,越缠越紧。
他打开日记本,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墨水晕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最后,他只写了一行字:
“可能要离开了。还没告诉他。”
停笔,合上日记本。他洗漱,关灯,躺到床上。黑暗笼罩下来,像厚重的丝绒。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一切——琴行的阳光,烤肉的香气,凛青悠的笑容,还有父亲电话里的声音。这些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正在面临一个选择。一个关于未来,关于成长,关于……告别的选择。
而无论怎么选,似乎都会疼。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的叹息。
而城市的另一头,凛青悠正趴在书桌前写日记。
台灯的光晕笼罩着桌面,他写得很快:
“今天去琴行学了吉他,苏亦安也试了。他学什么都很快,真厉害。晚上一起吃烤肉,他很安静,好像有心事。问他,他说没事。希望他真的没事。周一就能知道月考成绩了,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因为这次,我真的很努力了。”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希望明天快点来。”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弯弯的一牙,清冷皎洁,照着两个少年各自的心事。
而周一,就在这样的夜色里,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