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芒》稷余

39、大哥大 太阳雨的结

　　一九九六年春节快到了，黄老虎家的客厅热闹非凡。墙上挂着牡丹富贵图案的挂历，桌上摆满了瓜子和糖果。
　　黄立美站在客厅中央，四十多的人，一身墨绿色呢子大衣，头发烫成时兴的卷，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喜气。
　　“我们星奕打算过了年结婚了。”她指挥着大儿子，眼角余光却不时瞟向门口。
　　秦星奕应了声，端着茶壶在亲戚间穿梭。他确实如黄立美期望的那样，在第一百货大楼当了采购科长，穿着笔挺的西装，梳着一丝不苟的分头，旁边坐着他的未婚妻陈欣。陈欣是百货大楼的售货员，皮肤白皙，身材高挑，眼睛大而有神，确实漂亮。
　　“立美啊，你这大儿媳可真俊！”三姑六婆们围着陈欣夸赞，黄立美笑得合不拢嘴。
　　“那是，我们老黄家挑媳妇，就得照着雨薇和玉蕊那标准来。”黄立美说着，目光扫过坐在角落的侄女黄雨薇，“不过我感觉欣欣比雨薇还水灵。”
　　黄雨薇微微一笑，没接话。
　　正说着，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紧接着是洪亮的东北腔：
　　“哎妈呀，这路不好开！姥爷姥姥我来了，您们家这巷子太窄了，停车位不够使啊！”
　　门被推开，秦浩宇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大哥大，像块砖头。他穿着一件皮夹克，里面是花毛衣，头发略长，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干劲儿。最显眼的是他腰间别着的BP机，时不时“滴滴”响两声。
　　“浩宇来了！”亲戚们纷纷打招呼。
　　秦浩宇一边应酬，一边从皮夹克内兜掏出几包“红塔山”散给舅舅们。他走到母亲黄立美面前，咧嘴一笑：“亲爱的妈咪，饮料酒水都运到了！”
　　黄立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小儿子：“你怎么又穿成这样？不是说了今天穿正式点吗？”
　　“这不挺正式嘛！”秦浩宇拍了拍皮夹克，“真皮的，老贵了。”
　　黄立美叹了口气，转头继续跟亲戚们夸陈欣。秦浩宇也不在意，走到年轻一辈那桌，一屁股坐下，顺手把大哥大放在桌上。
　　“雨薇，最近咋样？”他问堂妹。
　　“挺好的，浩宇哥，你生意越来越大了。”黄雨薇看着他腰间别着的BP机和桌上的大哥大，“这些设备可不便宜。”
　　“那是，做生意没这些玩意儿可不行。”秦浩宇，“上个月我刚从大连进了一批海货，要不是有这大哥大，一车货差点就烂码头了！”
　　他声音洪亮，满口东北腔，讲起生意经来眉飞色舞。周围的小辈们都围过来听。
　　“浩宇哥，听说你现在不光做酒水代理了？怎么说起东北话了。”最小的表弟问。
　　“那可不！”秦浩宇弹了小表弟的额头，“酒厂代理那是你大姑的老本行，现在我那公司，啥都搞点。上个月还跟人合伙弄了批俄罗斯的货，一转手就是三倍利！”
　　他讲得兴起，大哥大突然响了。秦浩宇接起来，嗓门更大了：“喂？老王啊！那批货到了？清点没有？...啥？少了五箱？你等着，我马上给小东北打电话！”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对着大哥大用蹩脚的东北话跟对方交涉，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客厅里的人都听得见。
　　黄立美皱了皱眉：“你看他，没个正形。”
　　黄立丽一边上菜一边附和着：“浩宇是能折腾，不过也确实赚着钱了。”
　　“钱是赚了，可你看他那样...”黄立美话没说完，目光落在秦浩宇腰间晃荡的BP机上，又叹了口气。
　　秦浩宇打完电话回来，满面红光：“妥了！小东北答应补发，还多给两箱当赔偿！”
　　秦浩宇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盒子给了哥哥秦星奕，“给你和嫂子的，新婚礼物。”
　　陈欣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金光闪闪的情侣表，表盘上还有小钻石闪亮。
　　“这太贵重了！”陈欣惊呼。
　　“不贵不贵，让人从深圳带回来的，成本价。”秦浩宇摆摆手，满不在乎的样子。
　　黄立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复杂。她既为儿子出手阔绰有面子而高兴，又为她这个不听劝的儿子发愁。
　　聚会进行到一半，大家开始商量婚礼细节。
　　“浩宇啊，你看你哥都要结婚了，你什么时候见见那个...”她试探着问。
　　秦浩宇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妈，我不是说了嘛，等张颖毕业。”提到这个名字，客厅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亲戚们交换着眼色。黄雨薇看到表哥一脸正经就知道表哥又生气了。秦星奕轻轻碰了碰母亲的手臂，示意她别说了。
　　但黄立美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她毕业了也不会回来的。上海那么大城市，人家能看上咱们这小地方的人？”
　　“你别管！”秦浩宇声音依然洪亮，但已经没了刚才的飞扬。
　　黄立美越说越激动，“我给你介绍了多少好姑娘，李局长的女儿，赵厂长的侄女，哪个不比她强？”
　　秦浩宇站起身，大哥大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
　　“妈，今天是我哥的好日子，咱不说这个。”说完，他抓起桌上的大哥大，转身就往外走。
　　秦星奕赶紧打圆场：“妈，浩宇就那脾气，您别往心里去。他生意忙，可能真有急事。”
　　黄雨薇走到院子外，看到楼下秦浩宇走向一辆黑色桑塔纳，打开车门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车子发动，很快消失在街角。
　　后来听说秦浩宇那天去了张颖家，趁着张颖放寒假大献殷勤。
　　秦星奕婚礼那天，天刚蒙蒙亮，秦浩宇就开着一辆崭新的白色宝马来到黄雨薇家门口。他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得整齐，看起来比平时稳重许多。
　　黄雨薇她高三了，今天特意为了表哥的婚礼请了一天假，需要她迎亲。
　　“二表哥，这车可真漂亮！”她钻进副驾驶，好奇地摸摸真皮座椅。
　　“租的，撑场面。”秦浩宇咧嘴一笑，发动了车子，“你大表哥非要什么车队，让我找了个白色宝马打头阵。”
　　车队在晨光中驶向新娘家，浩浩荡荡，引得路人驻足。秦浩宇手握方向盘，目光专注。

　　“张颖姐...最近好吗？”黄雨薇轻声问。
　　秦浩宇沉默了片刻：“挺好的，她设计拿了优秀，上海有家公司想要她。”
　　“那你们...”
　　“她说想留在上海发展几年。”秦浩宇语气平淡，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说行，我等。”
　　接亲过程热闹非凡，秦浩宇带头闯门，红包塞得豪爽，笑得比谁都大声。只有黄雨薇看见，在众人簇拥新人下楼时，他落在后面，点了一支烟，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出神。
　　婚宴的大酒店排场十足。秦浩宇忙前忙后，包办了全部过程，酒是五粮液，烟是中华，每一桌都有一条。他跟着新郎新娘穿梭在宾客间敬酒，东北腔洪亮，西装外套不知何时脱了，领带也松了，又恢复了生意场上那个豪爽的秦老板模样。
　　黄立美这天格外高兴，拉着大儿媳陈欣的手到处炫耀。只是当有人问起秦浩宇何时结婚时，她的笑容会僵一瞬，然后说：“老二忙生意呢，不急。”
　　秦浩宇听了只是笑，举起酒杯：“对，不急，等我做到上市公司！”众人大笑。
　　后来秦浩宇有了自己的宝马车，后来的后来秦星奕的女儿都要上小学了，再到后来黄雨薇都要结婚了，秦浩宇跟张颖分手了。

作者有话说

　　不管能否修成正果，都值得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