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芒》稷余

38、离家出走 晓博的足球

　　初一上学期期末成绩单下来的那天，黄奕博就知道自己考不上高中。郑家荷拿着成绩单的手微微发抖，她把那张薄薄的纸拍在餐桌上，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就这成绩，你打算将来干什么？”
　　“妈，你答应过的，上了初中就考虑我去足球学校的！”黄奕博的声音里有哀求。
　　“不行。”郑家荷收拾着餐桌，没有看他，“你还是赶紧让你姐姐给你补习补习，使使劲学习吧。”
　　“你根本就是骗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去！”黄奕博吼着把筷子摔倒地上。
　　“黄奕博！”郑家荷拿起扫把就冲他抡过去“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但这次的黄奕博已经不是十岁时那个小心翼翼捧着招生简章的孩子了。十三岁的他个子蹿到了一米七多，喉结开始突出，声音也时常在不经意间变调。最明显的变化是眼神——那双曾经亮晶晶望着母亲的眼睛，如今常常充满戒备和叛逆。
　　“我受够了。”他摔门出去，“你就是骗子。”
　　那个寒假，黄奕博沉默得像块石头。每天除了吃饭，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郑家荷以为他在赌气，直到开学后第二周，班主任打来电话。
　　“黄奕博今天没来上学？”
　　郑家荷手里的菜篮“啪”地掉在地上。
　　黄奕博是和同桌王磊一起走的。两个十三岁的少年，攒了钱。根据足球学校招生简章买了去青岛的车票。
　　长途汽车站里，两个少年用颤抖的手买了两张去青岛的车票。当客车驶出县城时，黄奕博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向后掠去，心里涌起一阵混合着恐惧和自由的眩晕。
　　家里已经炸开了锅。
　　郑家荷捏着那张字条，手抖得几乎看不清上面的字。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突然眼前一黑，几乎晕倒。
　　黄立文扶住妻子，自己的手也在抖。他强迫自己冷静，先给学校打电话，又联系了所有能想到的亲戚朋友。
　　黄老虎冲进儿子家时，脸涨得通红：“黄立文！你是怎么当爹的！我宝贝孙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郑家荷瘫坐在沙发上，终于哭出声来：“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说他...可他怎么敢，一个人跑去青岛...”
　　一片混乱中，黄立美赶到了。她比屋里所有人都冷静：“哭有什么用？赶紧想办法找人。”她说，“浩宇有个同学，很早之前就去了青岛那家足球学校，我让浩宇问问。”
　　这个电话成了转折点。
　　秦浩宇很快回电：“妈，我问了，他同学说今天确实看到两个生面孔的男生在学校门口转悠，他们教练问是干什么的，其中一个说想报名，但没家长跟着，教练就没让进。”
　　“他们现在在哪儿？”
　　“同学说看见他们在学校对面的小卖部买面包，后来往海边方向走了。”
　　黄立文立刻站起来：“我去青岛。”
　　一直沉默的小姑突然开口：“我让他小姑父给你们加塞最早的一班车去青岛。大姐让浩宇一起吧。”
　　青岛的海风带着咸涩的味道，吹在脸上有些刺痛。
　　黄奕博和王磊坐在沙滩上，看着阳光照在海面上。足球学校的铁门在他们身后紧闭着，那个穿着运动服的教练打量他们的眼神，让他们明白了“没有家长陪同不说，自己可能达不到他说的那些要求。”。
　　“现在怎么办？”王磊啃着面包，声音有点发慌，“钱不多了，晚上住哪儿？”
　　黄奕博没说话。他盯着手里的招生简章，那上面的承诺在现实中显得如此单薄。他想起教练的话：“你们父母知道吗？这么小的孩子独自出来，太危险了。”
　　危险？黄奕博当时想，在家才危险呢——那种慢慢窒息的感觉，比任何危险都可怕。
　　但现在，海风越来越冷，他开始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恐惧。
　　“要不...我们回去吧？”王磊小声说。
　　“不回。”黄奕博倔强地说，但声音已经不那么坚定。
　　下午四点，黄立文和秦浩宇在小姑父的安排下，来到了青岛。
　　秦浩宇看着舅舅紧握的拳头，轻声说：“大舅，奕博不会有事的。我那同学说了，他们教练找回了那两个孩子，不会让他们乱跑的，还给他们在学校门口拍了照片，带他们在小吃店吃饭。”
　　“他才十三岁...”黄立文的声音沙哑，“从没一个人出过远门。”
　　根据秦浩宇同学提供的信息，他们直奔足球学校。
　　黄奕博和王磊趴在学校小食店角落的桌子上，面前是两个空了的饮料杯。王磊已经睡着了，黄奕博却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
　　他想吃妈妈做的红烧鱼，想爸爸，想姐姐...那些曾经让他感到束缚的一切，此刻却格外温暖。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冷风。
　　黄奕博下意识抬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黄立文站在门口，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他扫视了一圈店内，目光锁定在角落，然后大步走来。
　　没有预想中的怒吼。黄立文走到桌前，看着儿子，很久才说：“回家吧。”
　　黄奕博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但他倔强地别过脸：“不回。”
　　“你妈快急疯了，爷爷把家里骂了个遍。”黄立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什么话，我们回家说。”
　　秦浩宇轻轻摇醒王磊，对黄立文说：“舅，我先带王磊去外面等。”
　　小吃店角落里只剩下父子两人。黄立文在儿子对面坐下，看着那张稚气未脱却故作倔强的脸，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的某个夜晚——那时他抱着刚满月的奕博，郑家荷在旁边笑着说：“这孩子脚真有力，将来说不定是个足球运动员。”
　　“你们为什么说话不算数？”黄奕博突然问，声音带着哭腔，“你们大人为什么总是骗小孩？”
　　黄立文沉默了很久。“你妈妈不是故意骗你。”他慢慢说，“她只是...太害怕了。”
　　“怕什么？”
　　“怕你受伤，怕你太小自己在外面危险。”黄立文顿了顿，“你知道吗，当年生你的时候，她东躲西藏，交了一大笔罚款才保住你。对你妈来说，你不是普通的孩子，你是她用半条命换来的宝贝。”
　　黄奕博愣住了。这些事，他从未听说过。
　　“所以她紧抓着你，不让你踢球，不让你冒险，想把你放在最安全的地方。”黄立文苦笑。
　　窗外，青岛的海深沉无垠。黄奕博看着父亲疲惫的脸，突然问：“那你呢？你也怕吗？”
　　“怕。”黄立文诚实地说，“但我更怕你像今天这样，一声不响地消失。”
　　他伸出手，放在儿子肩上：“晓博，回家吧。你看我想开家具厂你妈也不让，我也没有离家出走不是么，有什么再商量。”
　　回程的车上，黄奕博靠在窗边睡着了。他身上盖着黄立文的外套，眉头微微皱着，偶尔抽泣一下。
　　黄立文看着儿子，想起了郑家荷苍白的脸，想起了父亲愤怒的责骂，想起了自己开不了的家具厂。
　　晚上十点多，车驶回小城。
　　家门口的灯还亮着。郑家荷就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单薄的外套，在初春的寒夜里瑟瑟发抖。当她看到黄立文牵着黄奕博下车时，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冲过来，一把抱住儿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哭，全身都在颤抖。
　　黄老虎坐在屋里，看到孙子回来，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回家了。
　　黄雨薇晚自习放学回来，听说了这一天的惊心动魄，拍了拍晓博的肩膀。
　　黄奕博看着妈妈哭肿的眼睛，在黄立文的示意下小声说：“我不该离家出走。我错了。”
　　郑家荷又哭了起来，她看着儿子，良久才说：“我也不该打你，但是你还小，先把初中上完吧至少。”
　　这是妥协，但也似乎完全没有让步。黄奕博看向郑家荷，有想起教练的话，那一刻他似乎明白，爸爸的家具厂、自己的足球梦，终究是很难实现的。
　　经过一整天的折腾，黄家回归了暂时的平静。

作者有话说

　　你还在坚持小时候的梦想么？有梦想挺好，一直有梦想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