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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个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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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八点五十分,沈未晞再次站在顾氏集团四十二层的前台。
她今天穿了身炭灰色西装套裙,内搭丝质白衬衫,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干净的下颌线和脖颈。妆容很淡,只强调了眉形和唇色,整个人看起来专业、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柔和。
“温律师早!”秘书小林已经等在那里,笑容热情,“我带您去办公室,顾总交代了,您先熟悉环境,十点有个会议需要您参加。”
“谢谢。”沈未晞微微颔首,跟着她穿过走廊。
她的办公室在顾盛尧的斜对面,面积不大,但视野极好。一整面落地窗,书桌、书架、会客沙发一应俱全,桌上已经摆好了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公司内部通讯设备和一盆绿萝。
“这是门禁卡和内部系统账号密码,”小林将一张卡片和便签纸递给她,“十点的会议在二号会议室,是关于‘瑞宁’专利纠纷案的。资料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专利纠纷?”沈未晞挑眉。
“是的,一家叫‘博源生物’的小公司,声称‘瑞宁’的核心技术侵犯了他们三年前申请的一项专利。”小林压低声音,“其实这案子拖了大半年了,之前是法务部的李总监在处理,但最近对方突然加大攻势,还请了媒体造势。顾总不太满意进展,所以……”
所以把她这个空降的首席顾问推到了前线。
沈未晞明白了。这是顾盛尧给她的第一道考题——处理一个棘手的案子,看她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我知道了,我会准备的。”
小林离开后,沈未晞关上门,走到窗前。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顾盛尧办公室的一部分。此刻百叶窗合着,看不到里面。
她回到桌前,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果然,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来自小林的邮件,附件是“瑞宁专利纠纷案全案资料.rar”。
下载,解压,打开。
沈未晞花了四十分钟快速浏览了所有文件:起诉状、证据清单、双方往来函件、技术对比分析报告、庭审记录、媒体报道……
越看,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博源生物确实在三年前申请了一项与神经系统靶向递送技术相关的专利,而顾氏的“瑞宁”采用的正是类似的递送机制。从技术原理上看,确实有相似之处。
但问题在于——博源生物的专利描述非常宽泛,像一个大箩筐,几乎囊括了该领域所有可能的技术路径。而“瑞宁”的具体实现方式,明显经过了精细优化,与博源专利中列举的实施例并不完全相同。
这种案子,在法律上有个专门的术语:“专利钓鱼”。即申请一个范围极广的专利,然后守株待兔,等有公司研发出真正有价值的产品后,再跳出来起诉侵权,索要高额赔偿或和解费。
通常大公司为了省事,会选择花钱消灾。
但顾氏显然不打算这么做。
沈未晞的目光落在技术报告的最后几页。那里有顾氏研发团队的内部结论:“经比对,我司技术与博源专利存在本质区别,不构成侵权。建议采取强硬应诉策略。”
签名处是三个字:顾盛尧。
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然后点开了媒体报告的文件夹。
最近一周,至少有五家财经和医药行业媒体报道了此事,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顾氏新药陷侵权门,创新还是抄袭?》《专利纠纷或致‘瑞宁’上市延迟,千亿市场生变》《行业巨头欺负小公司?博源创始人含泪控诉》……
配图是博源生物的创始人——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在接受采访时眼眶泛红的照片。
表演痕迹有点重。沈未晞想。
她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五。还有十五分钟开会。
迅速整理出几个要点后,她拿起笔记本和笔,起身走向二号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顾盛尧的。左侧是法务部的李总监和两名律师,右侧是研发部的负责人和两名技术专家。所有人都面色凝重,空气里弥漫着低气压。
沈未晞在长桌末端的空位坐下,朝众人微微点头:“各位早,我是温言。”
李总监——一个五十岁左右、头发稀疏的男人——瞥了她一眼,敷衍地点了下头,继续低头看文件。研发部的张总倒是客气些:“温律师,久仰。顾总特意交代,这个案子以后由您主导。”
“我会尽力。”沈未晞平静地说。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顾盛尧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少了几分正式,多了些随意。
“开始吧。”他在主位坐下,没有任何寒暄,“李总监,你先说说最新进展。”
李总监清了清嗓子:“顾总,情况不太乐观。博源那边上周又提交了新的证据,是一份他们三年前的实验记录,显示他们确实尝试过类似‘瑞宁’的技术路径。虽然记录不完整,但法官可能会采信。另外,他们请的律所是‘正清’,王正清亲自带队。您知道,王正清在知识产权领域……”
“常胜将军。”顾盛尧接话,语气平淡,“所以呢?法务部的建议是什么?”
“我们研究后认为,和解可能是最稳妥的选择。”李总监推了推眼镜,“博源开价八千万,虽然高,但比起‘瑞宁’延迟上市带来的损失,还是可以接受的。而且如果继续打下去,媒体那边……”
“八千万。”顾盛尧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张总,研发团队的意见?”
张总——一个看起来像大学教授的中年男人——立刻坐直了身体:“顾总,我坚决反对和解!‘瑞宁’的技术是我们团队花了五年时间独立研发的,和博源那个破专利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们那实验记录明显是后补的,纸质陈旧度可以做鉴定——”
“鉴定需要时间。”李总监打断他,“而且法官不一定采纳鉴定结果。万一拖个一年半载,‘瑞宁’的上市窗口就错过了。到时候损失可不止八千万。”
“那也不能认输!”张总涨红了脸,“这是原则问题!”
两边争执起来。
顾盛尧安静地听着,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沈未晞身上。
“温律师。”他开口,声音不大,但立刻让争吵停止了,“你怎么看?”
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未晞合上笔记本,抬起眼。“我同意张总,不能和解。”
李总监皱眉:“温律师,你可能不太了解国内知识产权诉讼的实务——”
“我了解。”沈未晞打断他,语气依然平和,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正清律所的王正清律师,过去五年代理了十七起专利侵权案,胜诉十五起。但他赢的案子,有十一起是对方选择和解。真正走到最后判决的六起里,他三胜三负。”
她顿了顿,看向顾盛尧:“也就是说,如果坚决打到底,胜负其实是五五开。而王律师擅长的是利用媒体和程序拖延,给被告制造压力,迫使和解。一旦被告表现出不惜一切代价应诉的决心,他的胜率就会大幅下降。”
会议室一片安静。
李总监的脸色有些难看:“这些数据……”
“公开可查。”沈未晞说,“此外,我仔细研究了博源的专利和他们的‘新证据’。有三处疑点:第一,他们的实验记录编号系统与三年前的公司标准不符;第二,记录中提到的关键试剂,在三年前的市场价格是他们标注的十倍,一个小公司不太可能大量采购;第三——”
她打开电脑,投影到会议室的屏幕上。那是一份专利文件的高亮截图。
“博源专利的权利要求书第七条,描述了一种‘特定分子量的聚乙二醇衍生物作为载体’。但他们在实验记录中使用的,却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结构的载体。如果真如他们所说,三年前就尝试过类似‘瑞宁’的技术,为什么载体选择会和自己的专利冲突?”
张总眼睛一亮:“对啊!这说不通!”
沈未晞继续:“我的建议是,不和解,但也不仅仅被动应诉。我们应该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顾盛尧问,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向专利局申请宣告博源专利无效,理由是‘公开不充分’和‘不具备创造性’。他们的专利描述太宽泛,本就不该被授权。”沈未晞调出另一份文件,“第二,调查博源生物的财务状况和股东背景。一个年营收不足千万的小公司,哪来的钱请正清律所?王正清的律师费,起步价三百万。”
“第三,”她看向顾盛尧,“联系媒体,但不是解释,而是提问。为什么博源在三年前申请专利后,从未尝试将其产业化?为什么直到‘瑞宁’即将上市,才突然跳出来维权?真正的创新者,会守着专利睡三年大觉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李总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顾盛尧看了沈未晞很久。然后,他缓缓笑了。不是上次那种审视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赞许的笑意。
“很好。”他说,“就按温律师的方案执行。李总监,你配合温律师,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打报告。张总,技术层面的解释工作交给你团队。”他站起身,“温律师,散会后到我办公室一趟。”
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离开。李总监经过沈未晞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低声道:“温律师,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官司不是纸上谈兵。万一搞砸了……”
“责任我担。”沈未晞平静地说。
李总监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走了。
沈未晞收拾好东西,走向顾盛尧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敲了敲。
“进来。”
她推门而入。顾盛尧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里端着杯咖啡。
“坐。”他没回头。
沈未晞在会客沙发上坐下。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毯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那份实验记录编号的问题,”顾盛尧忽然开口,“你是怎么发现的?”
沈未晞早有准备:“我查了博源生物三年前的所有公开文件,包括他们的产品手册、招聘广告、甚至官网新闻的排版风格。他们的编号系统在四年前做过一次统一变更,新旧系统格式有明显区别。而那份作为证据的记录,用的却是旧格式,但日期却是新系统启用后的时间。矛盾很明显。”
顾盛尧转过身来,看着她:“一般人不会查得这么细。”
“我的工作就是查得比一般人细。”沈未晞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几秒。
“周四下午,别忘了。”顾盛尧忽然换了个话题,“晚晴很期待见你。她说看了你的履历,觉得你一定是那种‘冷静又强大’的女性,她很羡慕。”
沈未晞的心轻轻一颤。“顾小姐过奖了。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
“晚晴从小身体不好,没上过正常学校,朋友也很少。”顾盛尧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摩挲着那个相框,“她喜欢看书,喜欢画画,心思很单纯。有时候太单纯了。”他顿了顿,“我希望你能陪她说说话,但不必刻意讨好她。那孩子很敏感,能分辨真假。”
这话里有话。沈未晞听出来了。
“我明白。”她说,“我会以专业态度对待这份……额外的工作。”
顾盛尧点点头,拿起一份文件。“‘瑞宁’的案子,交给你了。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但记住,”他抬眼,目光锐利,“我要赢,而且要赢得漂亮。不只是法律上的赢,还有舆论上的赢。”
“明白。”
离开顾盛尧办公室后,沈未晞回到自己的位置,立刻开始工作。
她先给专利局的朋友发了邮件,咨询无效宣告的程序和时间。然后联系了一家靠谱的私家调查机构,委托调查博源生物的股权结构和资金流水。最后,她拟了一份媒体沟通提纲,重点不是辩解,而是提出那几个关键问题。
做完这些,已经下午一点。她随便吃了点东西,继续研究案件细节。
傍晚六点,手机震动。是陈科长发来的加密消息:【博源生物的第二大股东,是一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该公司三年前的注资来源,经多层流转,最终可追溯至顾氏集团某离职高管的个人账户。该高管两年前移民澳洲,上个月因游艇事故“意外”身亡。资料已发安全邮箱。】
沈未晞盯着屏幕,指尖发冷。
所以这不是简单的专利钓鱼。
这是顾盛尧——或者顾氏内部的某些人——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目的是什么?打压“瑞宁”项目?还是测试她这个新来的法律顾问?
又或者……两者都有?
她关掉手机,走到窗前。夜幕降临,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海。
四十二层的高度,足以俯瞰大半个城区。但有些东西,永远藏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周四下午,她就要去见顾晚晴了。
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用稚嫩的声音说“未晞姐姐,等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聪明”的小女孩。
如今她要以谎言为铠甲,重新走向她。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小林:【温律师,顾小姐的地址和注意事项已发您邮箱。另,顾总交代,您周四可以提前一小时下班。】
沈未晞没有立刻回复。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叫“温言”的女人,眼神坚定,表情平静,找不到一丝沈未晞的痕迹。
七年时间,足够将一个人重塑。
也足够让仇恨,淬炼成最锋利的刃。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收到,谢谢。】
窗外,夜色渐浓。
而游戏,才刚刚进入第二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