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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面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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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幕墙外的城市在阴天里泛着冷灰色的光。
沈未晞——现在叫温言——坐在顾氏集团总部大楼四十二层的会客室里,指尖轻轻划过米白色西装裤的褶皱。这个动作她练习过很多次,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一个精英律师应有的冷静,又不至于显得僵硬。
七年了。
她看着茶几上那杯一口未动的黑咖啡,水面倒映着天花板的嵌入式灯带,细碎的光像碎裂的星星。七年前,她最后一次见到顾盛尧,是在父母的追悼会上。那个男人一身黑色西装,胸前别着白花,握着她颤抖的手说:“未晞,节哀。你父母是我的挚友,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顾叔叔。”
那时她十八岁,眼泪糊了满脸,真的相信了这份虚伪的温情。
直到三个月后,她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那本加密的研究日志。直到她顺着蛛丝马迹查到,父亲团队研发出的新型靶向药核心数据,在火灾发生前一周,被秘密拷贝了三次。直到她意识到,那场“意外”的实验室火灾太过巧合——正好发生在父亲拒绝将专利权低价转让给顾氏医药的第二天。
“温律师?”
秘书轻柔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沈未晞抬头,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浅笑:“我在。”
“顾总现在可以见您了,请随我来。”
她起身,跟着秘书穿过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顾氏医药的发展历程照片:从三十年前的小型研究所,到如今的跨国医疗集团。照片里的顾盛尧从青年到中年,笑容始终儒雅温和,眼里闪着理想主义的光芒——一个白手起家、致力于攻克疑难杂症的医学企业家形象。
完美得令人作呕。
秘书在一扇双开的胡桃木门前停下,轻轻叩响:“顾总,温律师到了。”
“请进。”
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传来,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沈未晞推门而入。
办公室比她想象中更简洁。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城市天际线,其余三面墙全是嵌入式书架,摆满了医学专著、法律典籍和商业管理类书籍。空气中飘着极淡的雪松香气,混着一丝旧纸张的味道。
顾盛尧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他比七年前看起来更瘦削了些,两鬓已见霜白,但身姿依然挺拔。深灰色定制西装剪裁合体,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手腕上是一只低调的机械表。
他没有立刻转身。
沈未晞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办公桌。桌面整洁得过分,只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一个相框——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相框里是个少女的侧影,大约十六七岁,坐在画架前,专注地涂抹油彩。阳光从她身后洒下来,给微卷的长发镀上一层金边。
那是顾晚晴。她查过资料,顾盛尧的独生女,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常年在家休养,极少公开露面。
“温言。”
顾盛尧终于转过身来。他看起来五十出头,面容斯文,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深褐色,目光平静而锐利。那是一种长期居于上位者才有的眼神——习惯于审视、评估、掌控。
“顾总。”沈未晞微微颔首,声音平稳。
顾盛尧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没有请她坐,而是拿起桌上那份她已经提交的简历,慢慢翻开。“牛津大学法学博士,罗尔斯奖学金获得者,曾在伦敦顶级律所担任高级顾问……很漂亮的履历。”
“谢谢。”
“为什么回国?”他抬眼,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她脸上,“以你的背景,留在英国发展前景更好。”
沈未晞早就准备好答案:“父母年纪大了,想离他们近一些。而且,”她顿了顿,迎上他的目光,“我认为国内医药领域正处在高速发展期,法律与商业的交叉点充满机遇。顾氏是这个领域的标杆,如果能在这里工作,会是很有价值的经历。”
很官方的回答,挑不出错,也看不出真心。
顾盛尧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几乎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眼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温言……名字很温柔。”他合上简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指尖相对,“但你的眼神里有东西。”
沈未晞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纹丝不动:“顾总指的是?”
“恨。”
这个字被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像在谈论天气。
空气骤然安静了几秒。窗外的云层更厚了,光线暗下来,办公室里的雪松香气似乎也变得粘稠。
沈未晞没有移开视线。她甚至让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如果顾总指的是对不公的恨,那我承认。我选择法律这个行业,就是因为相信规则应该被尊重,正义应该被伸张。看到那些利用信息差、权力差损害他人利益的行为,我确实……难以平静。”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子,既坦诚又保留。
顾盛尧静静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轻点着桌面。嗒、嗒、嗒。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很有趣的回答。”他终于说,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温律师,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单独面试,而不是通过人力资源部的正常流程吗?”
“愿闻其详。”
“因为你导师——哈里斯教授——给我写了一封邮件。”顾盛尧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他说你是他二十年来教过最有天赋的学生,逻辑缜密,记忆力惊人,对复杂案件的梳理能力堪称天才。”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但他也说,你身上有种……过于强烈的执念。你接的案子,总偏向那些看似弱势、被系统伤害的一方。哪怕有些案子几乎不可能赢,你也会接。”
沈未晞的指尖在身侧微微收紧。她没想到导师会写这些。
“哈里斯教授担心你,”顾盛尧的声音很平和,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说你像一把过于锋利的刀,用得好能劈开荆棘,用得不好会伤到自己。所以他想让我亲自看看,顾氏这个平台,是否适合你。”
“那么顾总的结论是?”沈未晞问,声音依然平稳。
顾盛尧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第一滴雨终于敲在玻璃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下周一入职。”他终于说,转身走回办公桌后,“职位是集团首席法律顾问,直接向我汇报。年薪和待遇,人力总监会跟你详谈。只有一个要求——”
他停下,拿起那个相框,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表面。
“我女儿晚晴,身体不太好。”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柔软的东西,“她需要……一个能陪她说话的人。你每周抽两个下午去家里,陪她读读书,聊聊天。算是工作的一部分,额外有津贴。”
沈未晞愣住了。
这个要求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接近顾晚晴?成为那个女孩的……陪伴者?
“顾总,我的专长是公司法和知识产权,”她谨慎地开口,“恐怕不擅长——”
“就这么定了。”顾盛尧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他放下相框,抬眼时,眼里那点柔软已经消失殆尽,又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审视,“温律师,你简历上说你相信正义。那我想看看,当你面对一个无辜的、需要保护的弱者时,你的正义会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
“在这个世界里,纯粹的理想主义活不长。但纯粹的冷酷……也走不远。我希望你能找到那个平衡点。”
沈未晞走出顾氏大楼时,雨已经下大了。
她撑开黑伞,站在街边等车,回头看向那座高耸的玻璃建筑。四十二层的那扇窗后,顾盛尧也许还在看着这座城市,也许已经在处理下一份文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邮件提醒:【顾氏集团录用通知】。
她盯着那行字,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七年的准备,七年的蛰伏,她终于走进了这座堡垒。
但为什么……计划的第一步,就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车来了。她收起伞坐进后座,报出地址。车窗上雨痕模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那张经过微调、与七年前只有三四分相似的脸。
“小姐,到了。”司机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付钱下车,走进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最里面的卡座已经有人等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面前摆着一杯冷掉的咖啡。
“怎么样?”男人低声问。
沈未晞坐下,点了杯热美式。“成了。首席法律顾问,直接向他汇报。”
男人——姓陈,是她父亲生前的学生,现在是药品监管部门的科级干部——松了口气,又皱起眉:“这么快?他没怀疑?”
“他提到了我的‘恨’。”沈未晞平静地说,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但他理解为对不公的恨。而且,他给了我一个……意外的任务。”
她简单说了要陪顾晚晴的事。
陈科长的脸色变了:“这太危险了!你接近顾盛尧已经够冒险了,还要接触他女儿?万一——”
“万一她认出我?”沈未晞摇头,“不可能。我离开时她才十岁,而且我这几年变化很大。更重要的是……这是个机会。”
她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眼神逐渐坚定。
“顾盛尧把女儿保护得很好,外界几乎不知道她的情况。现在他主动让我接近,说明要么是对我极其信任——这不可能,才第一次见面——要么就是想测试我。”她转回目光,看向陈科长,“他想看我会怎么对待一个无辜的弱者。如果我表现出冷漠或算计,他会立刻踢我出局。”
“所以你必须演好这个角色。”陈科长明白了,但忧虑未减,“可那是他女儿,未晞。你看着她长大,以前还抱过她。你确定你能——”
“我能。”沈未晞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我父母的命,还有实验室里另外三个研究员的命……那些债,必须有人还。”
陈科长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资料我带来了。”他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顾氏三年前收购‘明德生物’的全套文件复印件。表面看是正常商业并购,但并购前一个月,明德的核心研究员王立军‘意外’车祸身亡。他的遗孀后来改口,说丈夫是酒后驾车,但事故现场的报告里,刹车痕迹有问题。”
沈未晞接过纸袋,没有立刻打开。“王立军的家人现在在哪?”
“搬去外地了,据说拿了顾氏一笔丰厚的‘抚恤金’。”陈科长压低声音,“我查过银行流水,钱是从海外空壳公司转进来的,很干净,但太干净了。”
“谢谢。”沈未晞将纸袋收进包里,“还有别的吗?”
“顾氏去年申报上市的新药‘瑞宁’,药理数据和七年前你父母团队研发的‘安瑞’有百分之八十七的相似度。但他们改了几个分子结构,申请了新的专利。”陈科长顿了顿,“未晞,你确定要这么做吗?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可以去任何一家律所——”
“我活下来的那一天,就没打算回头了。”沈未晞站起身,“下周开始我会正式入职,有事老方法联系。你注意安全。”
她走出咖啡馆,雨已经小了。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微弱的天光。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温律师,我是顾总的秘书小林。下周一上午九点,请您直接到四十二层报到。另,顾小姐每周二和周四下午三点到五点有空,是否需要安排本周四的初次拜访?请回复。】
沈未晞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良久,她打字回复:
【好的,感谢安排。周四下午三点,我会准时到府上拜访顾小姐。】
点击发送。
信息显示已送达。她收起手机,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慢慢走着。
七年前的大火在记忆中依然滚烫。父母最后发来的短信还在旧手机里存着:【未晞,数据有问题,我们可能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如果明天我们没回家,去找陈叔叔,把蓝色U盘交给他。爱你,永远。】
他们再也没回家。
蓝色U盘在她赶到现场前,已经和实验室一起化为了灰烬。
但她记得。记得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公式,每一张父母熬夜伏案工作的侧脸。
也记得顾盛尧在追悼会上的眼泪。
真讽刺啊。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渐渐放晴的天空。
周四。她就要见到晚晴了。那个小时候总跟在她身后,软软地叫“未晞姐姐”的小女孩。
如今她要以“温言”的身份,重新走进那个女孩的生活。
而这一切,顾盛尧都在看着。
游戏开始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雨后的空气清冷干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滴着水珠,偶尔落在行人肩上。
沈未晞的身影融入下班的人流,像一滴水汇入大海,不起眼,却坚定地朝着既定的方向流动。
没有人知道她包里那份文件的重量。
也没有人知道,周四的会面,将是怎样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