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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填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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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一号,晚上七点半刚过,江秋阳家的客厅就陷入了一种焦灼的寂静里。
江秋阳的心跳规律而单调,像倒计时的计时器一般。
他端坐在那张摆着台式电脑的旧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屏幕上,省教育考试院的查分页面已经刷新了无数次,每次都卡在那个永恒的“系统繁忙”或直接一片空白。
他的手放在鼠标上,指尖冰凉,掌心却一层层冒汗。
张春文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手里无意识地拧着一块抹布,都快拧成麻花了。
她一会儿看看儿子的背影,一会儿又瞄一眼墙上的挂钟。
那秒针走得慢吞吞,简直像在糖浆里游泳。
她想起身去倒水,屁股刚抬起来,又坐下了,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扰了什么。
庄序年搬了把椅子坐在江秋阳斜后方,膝盖上摊开一本厚厚的《高校专业报考指南》,书页半天没翻动一页。
他看起来最镇定,甚至还在查分页面的空白间隙,拿起江秋阳的水杯,去饮水机接了半杯温水,轻轻放在他手边。“放轻松,网站崩溃是常态,别急。”
庄序年的声音不高,却很快安抚住了江秋阳焦躁烦闷的心情。
“我知道,我知道的。”江秋阳的声音有点发干,“就是,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615到630的估分区间,此刻像一个巨大的、晃动的钟摆,每一次摆动都牵扯着他的心脏。
他不敢确定,这真是自己考得到分数吗?作文会不会写走题了,数学会不会忘记涂答题卡了。
七点五十,五十五,五十八,时间逼近八点,张春文忍不住站起来,走到江秋阳身后,手搭在他椅背上。
“妈,你坐下等,没事。”江秋阳头也没回,声音绷得紧紧的。
庄序年也合上了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屏幕上。
七点五十九分。
江秋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手指放在鼠标左键上,手慢慢很稳的打开界面。
八点整。
他猛地点击刷新。
页面,纹丝不动,依旧是那个令人绝望的空白,或者一个不断旋转的小圆圈。
“再等等,现在人最多。”庄序年说。
八点零三分,零五分,江秋阳已经记不清自己刷新了多少次,每一次都是徒劳。
张春文在旁边小声念叨:“怎么这么慢,早知道当初买电脑的时候买贵的那款就好了。”
八点零八分。
又一次刷新后,页面终于变了,不再是空白,但也并非成绩单,而是一个排队的提示:“当前查询人数过多,您排在第15432位,预计等待时间约15分钟……”
“进去了!排队了!”江秋阳的声音带着颤,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
“排着,别动页面。”庄序年立刻嘱咐。
这十五分钟,比刚才的等待更加煎熬。
进度条慢得令人发指,每一次数字的跳动都牵动着三人的神经。
江秋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春文干脆闭上了眼,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
庄序年重新拿起那本指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余光一直扫着屏幕。
八点二十三分,进度条终于到头,页面一跳,熟悉的查询框出现!
需要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后几位。
江秋阳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有些僵硬,他几乎是哆嗦着,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敲进去。
庄序年俯身过来,帮他核对了一遍。“没错,点查询。”
鼠标点击下去。屏幕似乎卡顿了一秒,然后,一张清晰的表格跳了出来!
考生姓名:江秋阳
考生号:……
语文:139
数学:132
英语:127
文综:233
总分:631
全省排名:34
江秋阳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猛地凑近屏幕,几乎要把脸贴上去,手指点着那一行行数字,嘴里无意识地念出声:“语文139,数学132!英语127,文综233,总分631?排名是34?”
他念了一遍,没动。又飞快地扫了一遍,心跳如擂鼓。
“631,排名34。”江秋阳喃喃地重复,转过头,又看向庄序年。
脸上是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紧接着,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像火山喷发一样冲了上来!“妈!庄序年!631!我考了631!第34名!”
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因为用力过猛,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指着屏幕,手指都在抖,“你们看!真是631!排名34!省前五十!前五十!”
张春文也扑到屏幕前,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认:“6……3……1……真是631!我的老天爷……”
张春文一把抱住儿子,用力拍着他的背,又哭又笑:“妈就知道你行!我儿子就是行!这下好了,这下可好了。”
庄序年也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极其明显的笑容。
他用力拍了拍江秋阳的肩膀,眼底是真切的欣慰和如释重负。“稳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却重逾千斤。
这个分数,这个排名,比他们最乐观的估计还要高出1分,排名更是进入了顶尖的区间,冲击京南大学的把握大大增加。
去年京南大在本省最低录取位次在40名左右,按照往年的录取率,江秋阳这分数够了,就是专业怕是没什么选择余地了。
“快!快给你爸打电话!”张春文抹着眼泪,催促道。
江秋阳这才如梦初醒,抓起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拨通了江建国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起,显然江建国也一直在等。
“爸!分数出来了!631!全省第34名!”江秋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王建国明显提高了八度、带着颤音和巨大喜悦的声音:“多少?!631?!好!好小子!好!爸,爸这就打电话告诉你爷奶去!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背景音里隐约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和大声呼喊,显然也是高兴坏了。
张春文把窗户打开,晚风吹到她的脸上,热度降下来,她才冷静下来。。
江秋阳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轻松和喜悦。
庄序年已经重新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631,排名34。这个位次,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秋阳,你得想想是回苏市还是去京市了。”
喜悦过后,更现实的问题摆上桌面。
接下来的几天,填报志愿成了头等大事。
一中今年高考成绩喜人,重点班几乎全员过了一本线,班级群里、私底下,到处都在讨论分数和学校。
胡三顺的电话是第二天中午打来的,开口就是大嗓门:“我靠!江秋阳!你可以啊!631!34名!你他妈这是吃了什么仙丹了?超常发挥也没这么超的吧!”
语气里满是惊叹和替朋友高兴的兴奋,听这语气,江秋阳也明白这货肯定也考得不错。
“运气,运气好。”江秋阳嘴上谦虚,心里的高兴劲儿还没过去。
“得了吧,你这实力加运气,牛逼!”胡三顺话锋一转,“哎,你定了没?去哪儿?京大怕是差点分,但京南大应该是稳了吧?”
“嗯,第一志愿可以冲京南大学,但又怕不保险,备选苏市大学。”江秋阳如实说。
“牛!”胡三顺羡慕地咂咂嘴。
随即语气又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烦恼,“唉,我就烦了。我这分数,海理工是稳的,专业就不太能挑挑捡捡。可留在滨城吧,滨大肯定没戏,滨工大倒是能上,可我就纠结啊。成绩出来我都没敢认,比原先估算的多了20分,我妈高兴坏了,立马就给了我两万奖励,还答应给我手机电脑全家桶一块买。我可嘚瑟了,结果,一填志愿,我妈又嫌弃我这分数不上不下,不好报,女人啊,总是这么善变。”
胡三顺的纠结很有代表性。
滨城工业大学也是不错的211,离家近,但海市是国际大都市,机会多,视野广,海理工大学名头也更响一些。
两边各有利弊,对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来说,这可能是他人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重大自主选择。
“你呢?怎么想?”江秋阳问。
“我也不知道啊!”胡三顺在电话那头哀嚎,“我妈想让我留滨城,说离得近好照应,我姥爷觉得男孩子该出去闯闯,见识见识。我自己吧,有点想去海市看看,但又怕人生地不熟,烦死了!周默远那家伙倒好,早就定了,拍拍屁股准备去滨大了,一点不纠结。”
两人在电话里互相吐了半天槽,发现彼此都处于类似的“幸福的烦恼”中。
分数够得上不错的学校,反而因为选择多了而犹豫不决。
傍晚,周默远和武棋也跑来找江秋阳。
周默远果然一副“大局已定”的悠闲模样,他已经拿到了滨城大学数学系的降分录取资格,分数也绰绰有余,现在就等着录取通知书了。
武棋分数也上了不错的一本线,正在几个省内的211大学里挑挑拣拣,主打一个“离家近、回家方便”的宗旨。
四个少年聚在江秋阳家附近的小公园里,坐在长椅上,喝着冰镇汽水。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要我说,江秋阳你这分数,不冲京南大天理难容!”武棋啃着冰棍,含糊不清地说。
“那可是京南大!说出去多牛!专业差点就差点,进去再想办法呗,转专业、双学位,路子多着呢!”
周默远比较实际:“京南大平台是好,但也要看具体能录到什么专业。如果真是特别冷门、就业面窄的,也得慎重。苏大其实真的不错,城市好,专业选择余地大,而且你这个分数去苏大,基本上所有专业随便挑,能选到最好的。稳稳的幸福,有时候比冒险更值得。”
胡三顺立刻插话:“对对对!我就是纠结这个!你说我去海理大吧,可能就是个中等专业,留在滨工大,说不定能蹭个好专业!这怎么选?”
江秋阳听着朋友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心里的天平也在微微晃动。
周默远说的“稳稳的幸福”确实诱人,苏大也是顶尖的985,风景美,城市宜居,还能选到心仪的热门专业。
但,京南大学那四个字,就像一个散发着无形光芒的磁石,牢牢吸引着他。
那种站在更高处、接触更优秀人群和资源的可能性,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阿年怎么说?”周默远问。
“他,帮我分析了所有可能性。支持我冲京南大,但也把风险和可能的后果都摆明了。”
江秋阳想起庄序年整理的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冷静的推演。
“啧,有庄神在,你还愁啥?”武棋一拍大腿,“听他的准没错!他那人,脑子跟计算机似的,肯定给你算得明明白白。”
胡三顺也点头:“也是。他在京大,你在京南大,以后还能蹭庄神饭哎,我支持了选京南大。”
正说着,庄序年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言简意赅:“秋阳,京南大招生组的老师到滨城了,明天上午在滨城大酒店有个小范围的咨询会,针对高分段考生的,我们一起去听听。”
江秋阳精神一振:“好!”
第二天,江秋阳和庄序年一起去了咨询会。
现场人不多,但气氛庄重。京南大来的招生老师态度亲和,但言语间也透露出顶尖学府的底气。
他们详细介绍了学校的情况、培养理念,也坦言以江秋阳的分数和排名,入校希望很大,但在专业选择上确实需要“服从调剂”或者选择一些“实力强劲但报考热度相对不那么高”的基础学科或交叉学科。
“大学,尤其是综合性大学,提供的不仅仅是专业知识,更是一个平台,一种视野,一群优秀的同伴。”
那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招生老师看着江秋阳,微笑着说,“很多同学进来时专业并非第一志愿,但通过辅修、双学位、科研实践,甚至研究生阶段转换方向,都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兴趣和道路。关键在于,你是否准备好,在这个平台上,主动去探索和争取。”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江秋阳心里。
从咨询会出来,走在夏日明亮的街道上,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回家后,他再次翻看庄序年整理的两校资料,目光在京南大古朴的校门照片和苏大秀丽的校园风景之间徘徊。
最终,他拿出志愿填报草表,在第一批次A段的第一志愿栏里,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京南大学”,并在专业服从调剂栏后面,打上了一个勾。
当他拿着填好的草表给张春文看时,张春文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很久:“妈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妈信我儿子。你想去,就去闯。”
庄序年接过草表,仔细检查了一遍代码、名称,确认无误,然后看向江秋阳:“决定了?”
“决定了。”江秋阳点头,眼神明亮而坚定,“我想去那个更高的平台看看。专业,我相信只要努力,总有机会。”
庄序年嘴角微扬,将草表递还给他:“那就提交吧。祝你成功。”
鼠标点击“确认提交”的那一刻,江秋阳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尘埃落定的平静。
无论前方是坦途还是需要攀爬的坡道,至少此刻,他遵从了自己的内心,迈出了选择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