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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路转 ...

  •   张春文当着儿子的面是一副妈能行,妈能办到的样子。

      可儿子一不在面前,张春文就绷不住了,她一想到要跟王建国开这个口,她就头皮发麻。

      毕竟当初开厂子江建国是一直不同意的,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他好面子耳根软,现在儿子的海大资格没有了,还要跟他假离婚,涉及“离婚”,哪怕知道是假的,估计是个人也得炸。

      果然,电话打通,江建国那边背景音安静,大概在办公室。

      “建国,有个事,得跟你商量,急事。”张春文声音发干。

      “春文?咋了?还是阳阳出什么事了?”江建国语气透着关切。

      张春文一咬牙,把事情原委,从自己开厂得罪孙旺财,到孙旺财举报,到海大取消资格,再到教育局立案可能禁考,最后到律师提出的“假离婚-买房-迁户口”这条救命稻草,语速极快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假的”、“为了孩子高考”、“过后就复婚”。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久到张春文以为信号断了。

      “建国,建国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江建国的声音传来,没了平时的温和,有些发沉,还有些抖,“张春文,你,你让我说什么好?”

      他吸了口气,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失望:“当初!当初我就说,好好的苏市不待,非要随着孩子去滨城!我说滨城高考是容易点,可这路子不正!你偏不听,说不能耽误孩子,说你有办法。现在好了,办法呢?办法就是让人举报了!海大那么好个机会,没了!现在连高考都可能考不成!”

      江建国越说越气,声音都在发颤:“是,你这几年是挣点钱,可你说这么多年,大事小事,那样没如你的意。”

      “你厉害,你能干!可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让你不要开厂子,做企业水深,不是咱们小老百姓能玩的转的,你不听,你非要逞能。现在好了,把火引到儿子身上!你去滨城市主要是干什么的你不清楚啊,你是陪读啊,是为了儿子能考个好大学,现在做生意做的把儿子的高考都给耽误了。”

      “海大啊,多好的大学啊,咱们老江家还没考过这么好的大学尼,你这不是本末倒置,你开厂是能挣钱,可你赔得起阳阳的前途吗?”

      张春文被他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急又愧,但嘴上不肯服软:“江建国!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现在比谁都后悔,悔的肠子都青了,可后悔能解决问题吗。”

      “你怪我,怨我都行,但咱们不能再耽误孩子了。我现在这不是在想办法吗,虽然离婚是假的,是为了救你儿子的前程,你以为我愿意?我心里就好受吗?”

      “想办法?你想的就是离婚!”江建国声音带着哽咽,这次是真被戳到肺管子了,“儿子前程毁了,家也要散了!张春文,你,你真是……”

      “家散不了!”张春文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眼泪掉下来,语气却异常坚决,“就是走个形式!骗过调查组!等阳阳考上大学,咱们立马去复婚!我跟你保证!江建国,算我求你了,行不行?现在不是要脸的时候,是救命的时候!儿子要是真被禁考,毁了,我这辈子都过不去,你就能过去吗?咱们这个家才真叫完了!”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只有江建国粗重的呼吸声。

      张春文知道,他心软了,也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律师,真说这是唯一的法子?”江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

      “千真万确!庄序年那孩子找的律师,很有名,专门处理这种事的!他说这是眼下最能说得通的路径!”

      张春文赶紧趁热打铁,“建国,你就当,就当是配合我,演场戏,为了儿子。我跟你立字据,按手印!等这事一过,咱们就去复婚,我张春文说话算话!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我就说是我逼你的,是我张春文不是人,行不行?”

      江建国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透过听筒传来,充满了无力感:“字据就不用签了,咱们夫妻这么多年还不至于如此。但这事,绝不能让我爸妈知道,他们年纪大,经不起吓。”

      “知道知道!保证不说!”张春文心头大石落地,声音也软了下来,“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趟?越快越好,律师说时间紧迫。”

      “我,我请假看看,争取今天晚上就回去。”江建国声音闷闷的,“挂了。”

      电话挂断,张春文握着发烫的手机,靠在墙上,这才觉得腿有些发软。

      她知道,丈夫这关,算是过了。

      可这“过”,是建立在他的委屈和憋闷上的。

      她心里也堵得慌,可没办法,路只能这么走。

      第二天凌晨,江建国就风尘仆仆地赶回了苏市的家。

      他背着个简单的电脑包,脸色有些憔悴,眼下一片青黑,估计一晚上没睡。

      张春文把拟好的离婚协议递过去,小心翼翼:“建国,你看看,就这么写,行不行?孩子归我,苏市的房子归你,咱家现在也没什么其他的东西可分的了。”

      江建国接过协议,却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声音干涩:“笔。”

      “你,你不看看内容?”张春文一愣。

      “看什么看?”江建国苦笑一下,带着自嘲,“不都你们商量好的吗?我看了又能怎么样?还能不签?”

      说完,刷刷几笔,在“男方”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子发泄的意味。

      张春文鼻子一酸,也赶紧签了字。

      去民政局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

      江建国一直望着窗外,侧脸紧绷。

      张春文几次想开口,都不知道说什么。

      离婚窗口没什么人。工作人员是个大姐,看了看他俩,又看了看协议,例行公事地问:“自愿离婚?”

      “自愿。”张春文赶紧说。

      江建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大姐也没多问,流程走得飞快。

      照相时,摄影师让他俩靠近点,江建国身体僵硬地挪了半步。

      闪光灯亮起,定格了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有些疏离的合影。

      拿到那本暗绿色的离婚证,江建国看都没看,直接塞进了电脑包最里面的夹层,好像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走出民政局大门,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整个人显得更加孤单。

      “我回了。单位还有事。”他低声说,转身就要走。

      “建国,”张春文叫住他,眼圈红了,“你,你路上小心。等这事完了,我,”

      “行了,别说了。”江建国打断她,背对着她,肩膀似乎塌下去一点,“先把儿子的事弄好。我走了”

      说完,他快步走向路边,拦了辆出租车,逃也似的离开了,始终没再回头。

      后续的买房过户、户口迁移、撰写情况说明,都在张律师的指导和庄序年的协助下,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每一步,张春文都走得心惊胆战,又无比坚定。

      当她和江秋阳的户口终于落在滨城那个“借来”的房产地址上时,当她拿着厚厚一沓补充材料和那份字斟句酌的情况说明递交给教育局时,她知道,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只有等待。

      教育局的通知,像一场漫长雨季后的第一缕稀薄阳光,谈不上温暖,但至少意味着天晴了。

      “江秋阳同学,经调查并综合考量你家庭实际情况及你本人在校表现,现决定:准许你恢复在滨城一中的正常学习,可继续在滨城报名参加本年度高考。但鉴于你户籍迁移过程中存在不当之处,造成不良影响,现给予你严重警告处分一次,记入考生电子档案。望你深刻反省,珍惜机会,专心备考。”

      教务处里,主任的话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敲在江秋阳心上。

      他低着头,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严重警告”,“记入电子档案”。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在他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心上,又烙下了新的、可能伴随许久的印记。

      可以高考了。

      这消息让旁边红了眼圈的张春文几乎要瘫软下去,是支撑她熬过这一切的最终结果。

      可这代价,她看着儿子瞬间更加苍白的侧脸,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但她也知道,这已是多方努力、斡旋,甚至押上脸面和巨债后,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至少,路没被彻底堵死。

      “谢谢老师。”江秋阳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他接过那份盖着红章的处理决定书副本,纸张很轻,落在他手里却重逾千斤。

      “回去吧,安心学习。最后这段时间,比什么都重要。”教务主任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走出教务处,走廊里依旧安静,偶尔有抱着作业本的学生快步走过,好奇地瞥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江秋阳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几乎能想象,当他重新走进教室,会面对怎样异样的目光、怎样窃窃的私语。

      他几乎想掉头离开,永远不再踏进这所学校。

      送走了张春文,江秋阳站了很长时间。

      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然而,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到来。

      现在正是课间,有些喧闹。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关切,有好奇,但很快就移开了,继续和同桌讨论题目,或者埋头整理书本。

      武棋从座位上弹起来,几步窜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我靠,阳哥你回来了!没事吧?”

      语气是纯粹的担心,没有探究,没有异样。

      “嗯,回来了。”江秋阳低声应道,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

      回到自己久违的座位,桌面被武棋擦得干净,还整齐地摞着这几天的试卷和笔记。

      “给你的,落下的。”武棋把笔记推过来,冲他挤挤眼,然后就像往常一样,转过身去和后座男生争论刚才那道物理题的第三种解法了,仿佛江秋阳只是请了几天病假,而不是经历了一场足以改变命运的风波。

      没有想象中的指指点点,没有窃窃私语,甚至连多打量几眼的探究目光都很少。

      班里的气氛一如既往,紧张、忙碌,充斥着卷子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大家似乎都默契地忽略了“江秋阳为什么消失一周”这件事,或者说,用一种最平常的方式接纳了他的回归。

      江秋阳有些恍惚。这平静,甚至比想象中的非议更让他不知所措。

      难道,学校封锁了消息?

      可那天教育局和海大的人来,阵仗不小,教务处找他,也有同学看见。

      直到下午放学,他在楼梯拐角遇到周默远。

      他已经被滨大降分录取,现在心态好的很,时常约着几个体育生打篮球。

      周默远拎着篮球,额发微湿,看到他,停下脚步,拍了拍他肩膀,脸上是惯常的那种有点痞、又带着点了然的笑。

      “回来了?没事就好。”

      “嗯。”江秋阳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周默远,大家是不是都知道了?”

      周默远挑了挑眉,四下看了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知道啥?知道你被请去喝茶了?大概吧。不过谁有闲心整天惦记别人的事?高三了,自个儿屁股底下的火还没烧明白呢。”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补充道,“哦,对了,老庄,就庄序年他堂伯,庄副校长,马上要转正了,你知道吧?”

      江秋阳一愣,摇摇头。

      他对学校领导层并不关心。

      “庄序年能来咱们学校,就是他这位堂伯上门‘化缘’化来的。”

      周默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咱们庄副校长,可是很看重学校声誉和学生稳定的。尤其在这节骨眼上。”

      说完,他不再多言,冲江秋阳摆摆手,抱着篮球咚咚咚跑下了楼。

      江秋阳站在原地,品味着周默远话里的意思。

      一些模糊的线索忽然串联起来。

      为什么如此严重的“高考移民”举报事件,最终在学校里似乎波澜不惊?

      为什么没有传言四起?

      为什么同学们都表现得如此“正常”?

      仅仅是高三学业压力大无暇他顾吗?

      或许,并不全是。

      也许,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焦头烂额准备材料、他妈四处奔波求人、他爸憋屈妥协的同时,也有一些无形的力量,在尽可能地让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为他保留一个相对平静、可以继续读书的环境。

      庄序年不仅提供了最关键的房子和借款方案,找到了律师,是否也通过他的家人,在学校的层面,做了些什么?

      江秋阳心里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是感激,沉甸甸的,几乎让他承受不起的感激。

      也是愧疚,为自己曾经的“捷径”心思,为如今牵累这么多人。

      更是沉甸甸的压力,这么多人的努力、期待、甚至某种程度上的“庇护”,都压在了他最后这几十天的复习和那两天的考试上。

      他慢慢走回教室,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桌椅镀上一层暖金色。

      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武棋给他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是熟悉的字迹,也有武棋狗爬式的补充。

      没有议论纷纷,没有异样眼光。

      只有堆成山的试卷,黑板角落倒计时一天天减少的数字,同桌偶尔推过来的零食,后座同学讨论题目时拔高的嗓门,这一切平常得近乎珍贵。

      江秋阳现在能做的,不是沉溺在自怜、羞愧和怨恨中,也不是去揣测、打听背后究竟有多少斡旋。

      那些都不是现在的他该消耗心力去想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里的笔,把所有的情绪全都压进每一个公式、每一篇课文、每一道题目里。

      海大的门关上了,但高考的路还在脚下,而他必须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稳、更拼、更漂亮,给自己,也给爱他的人,一份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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