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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一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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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旺财坐在自己苏市厂子那间总是弥漫着陈年油哈味的办公室里,脸色阴沉得像梅雨季发霉的墙皮。
手里捏着的,是滨城那边“朋友”刚传过来的几张照片。
照片拍得有点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北苏坚果食品厂”的新招牌挂在“好味道”旧厂房的门柱上,一辆小货车正往里运编织袋,看轮廓像是山货原料。
还有一张,是张春文穿着工装,跟几个看起来像老师傅的人站在车间门口比划,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隔着像素块都能透出来。
“妈的!”孙旺财把照片狠狠摔在桌上,溅起一层薄灰。
他胸口堵着一团邪火,烧得他心肝肺都疼。
环保、消防、劳动他能动用的那点关系,前前后后给张春文找了那么多麻烦,听说那娘们儿钱没少散,脸没少赔,可到底还是让她把厂子给支棱起来了!
眼看就要开工出货!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张春文,你行,你真行!”孙旺财咬着后槽牙,阴恻恻地自言自语,“在滨城跟我玩金蝉脱壳?断我财路,还想舒舒坦坦当你的厂长?做梦!”
他像一头困兽,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满是污渍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硬的不行,来明的又被她化解,还有什么办法?
他得好好想想,还有什么地方,是能一下掐住这女人命门的?
忽然,他脚步一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想起来,以前跟张春文打交道时,偶尔听她提起过,好像是为了儿子高考,才从苏市搬到滨城去的?
对,好像是这么回事!
当时他还心里嗤笑,觉得这女人为了孩子读书真是能折腾。
儿子,高考。
这几个字在孙旺财脑子里转了几圈,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却歹毒的念头。
他重新坐回油腻的老板椅,眯起眼睛,开始仔细回想和张春文有限的几次交谈中,关于她儿子的零星信息。
一中?好像是所好学校。
为了高考特意转学过去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他立刻拿起电话,打给滨城那个帮他“打招呼”的中间人。
“老陈,再帮我打听个事儿,仔细点,张春文她儿子,是不是在滨城读书?具体哪个学校?叫什么?怎么从苏市转过去的?越快越好!”
钱能通神,尤其在打听一些并非绝密的消息时。
没过两天,一份关于江秋阳基本情况的信息,就摆在了孙旺财面前。
虽然不涉及特别隐私的学业细节,但关键的几个点都有了:江秋阳,滨城一中高三学生。原籍苏市,高一上学期转入滨城一中。
其母张春文,苏市本地出生,其本人及丈夫疑似离异或分居户籍均在苏市。江秋阳本人户籍,于转入滨城前,迁入其滨城亲戚家中。
孙旺财虽然不是教育系统的人,但活了这么大岁数,走南闯北,对“高考移民”这个词可不陌生。
每年新闻上总有几个撞枪口上的。
他看着这几条信息,越看,嘴角那抹狞笑就越明显。
“高一上学期才转过来,户口挂在亲戚家,父母都不在滨城。嘿,张春文啊张春文,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
孙旺财兴奋地搓着手,像发现了猎物的鬣狗,“苏市高考难,滨城相对容易点,你就把儿子户口弄过去,钻这个空子!这不就是典型的‘高考移民’吗?还搞得这么明目张胆!”
他仿佛已经看到张春文得知儿子高考资格出问题后,那副天塌地陷、悔恨交加的嘴脸。
搞垮她的厂子,只是让她肉疼;毁了她儿子的前程,那才是诛心!让她也尝尝什么叫绝望!
孙旺财找人仔细“咨询”了一下举报的流程和要点,然后开始精心炮制举报材料。
他不需要捏造事实,只需要把江秋阳的转学时间、户籍迁移情况、父母户籍状况这些客观信息列出来,再“合理质疑”其户籍迁移的正当性与必要性,强调其“显然”是为了规避苏市激烈高考竞争、利用滨城相对较低的分数线获取不正当升学优势。
用词尽量显得客观、克制,但指向性极其明确,这就是一起利用政策漏洞的“高考移民”行为,严重损害了高考公平,必须予以彻查严惩。
举报信一式多份。
一份,寄往江秋阳已获得降分录取资格的滨城海事大学招生办公室。
在给海大的信里,孙旺财特意强调,如此品行不端、涉嫌利用不正当手段获取竞争优势的考生,是否还符合海大“德才兼备”的选拔标准?是否应该保留其降分资格?
另一份,则寄往滨城市教育局招生考试办公室,这是主管高考报名资格审查的权威部门。
做完这一切,孙旺财觉得通体舒泰,仿佛三伏天喝下了一碗冰镇酸梅汤。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两封信像两颗精准的子弹,呼啸着射向张春文最脆弱的命门。
“张厂长?哼,我看你还能不能当得成这个厂长!”
新学期刚开学没两天,江秋阳坐在座位上,正整理着新发的教材和课程表。
海大自主招生的降分资格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这些天庄序年给他补习的数学更让他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同桌武棋正眉飞色舞地跟后座男生描述寒假游戏的辉煌战绩。
就在这时,班主任陈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脸色是少有的严肃,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定格在江秋阳身上:“江秋阳,你来一下教务处。”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不少同学好奇地看过来。
江秋阳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放下书,站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出教室。
教务处的气氛比外面阴沉的天气还要沉重几分。
除了教务主任,还有两位面生的老师,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些,另一位则穿着行政夹克,表情严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让人透不过气的低气压。
“江秋阳同学,”教务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这位是海大招办的李老师,这位是市教育局招生办的赵老师。他们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一下。”
海大?
市教育局?
江秋阳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冰凉。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愿相信。
那位海大的李老师先开口,声音平和,但内容却字字如冰:“江秋阳同学,我们收到实名举报,并接到市教育局的协查通报。举报材料显示,你的户籍迁移和学籍衔接存在重大问题,涉嫌违反高考报名政策,即通常所说的‘高考移民’行为。根据我校自主招生章程规定,以及国家教育部相关文件精神,我们无法确认你符合‘在滨城连续、稳定就读’这一核心条件。因此,”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着公章的文件,推到江秋阳面前,“经学校招生工作领导小组紧急会议研究决定,现正式取消你已获得的我校自主招生降分录取资格。这是书面通知。”
取消资格。
四个字,像四把重锤,狠狠砸在江秋阳的耳膜上,砸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死死盯着那份通知,鲜红的印章刺得他眼睛生疼。
两年多的努力,无数次刷题到深夜的坚持,面试时的紧张与期待,所有的一切,在这张轻飘飘的纸面前,轰然倒塌。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江秋阳同学,”
市教育局的赵老师接过话头,语气更加严厉,“举报材料反映的问题非常具体。你于高一学期中,将户籍从苏市迁入滨城亲戚家,随即转入我校就读。而你父母双方的户籍、主要工作生活地均在苏市。这种操作模式,高度疑似‘高考移民’。我局已正式对你是否符合我省高考报名资格立案调查。在调查结论明确之前,你需要暂停在校的正常学习活动,全力配合调查,如实说明情况,并提供所有能证明你户籍迁移合理性、在滨城生活学习连续性与稳定性的证明材料。”
暂停学习。
立案调查。
又一道惊雷劈下。
江秋阳脸色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扶着冰凉的办公桌边缘,才勉强站稳。
脑海里一片混乱,只有“高考移民”四个字在疯狂盘旋。
教务主任看着少年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语气依然严肃:“江秋阳,情况很严重。你现在必须立刻回家,把情况如实告诉家长。”
“然后,和你的家长一起,尽快、尽可能全面地准备相关证明材料。所有能说明你为什么转学、为什么迁户口、你们家庭在滨城实际生活情况的证据,包括不限于居住证明、父母在滨城的工作或经营证明、你的学籍变动文件、亲属关系证明等等,越详细越好。学校这边也会根据情况出具说明,但主要还得靠你们自己把问题说清楚。”
陈老师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江秋阳僵硬的肩膀:“先回去吧。别慌,把事情跟你妈妈说清楚,一起想办法。”
江秋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那份取消资格的通知,又是怎么在几位老师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迈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走出教务处的。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老师抱着教案匆匆走过,好奇地看他一眼。那些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他抱着书包,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恍惚地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
初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耳边反复回响着“取消资格”、“立案调查”、“高考移民”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海大的希望破灭了,更可怕的是,高考的资格都可能不保!
如果被坐实是“高考移民”,会怎么样,他不敢去想。
愤怒还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出口。
恨举报人吗?
可自己就真的干干净净吗?
后悔当初的选择?
可当初做决定时,那股“机不可失”的兴奋也是真的。
原来每一份捷径的背后都已经标号了价码,支付的时间只是早晚而已。
张春文是在调试第一批炒货样品时接到儿子电话的。
“轰”的一声,张春文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中,眼前金星乱冒,手里捏着的一把刚炒好的杏仁“哗啦”撒了一地。
虽然江秋阳已经很冷静的把事情尽量叙述出来 ,可这些词组合起来,却好像原子弹,把张景文的脑子都砸蒙了。
“阳阳,你在哪儿?别动!就在那儿等着!妈马上过来!”她对着电话吼,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尖利和颤抖。
她甚至来不及关掉机器,也顾不上跟车间老师傅交代一句,一把扯掉沾满油渍的围裙,胡乱抓起外套,就冲出了车间。
张春文回到家看到儿子坐在客厅里,整个人都木木的,她心一把揪住了。
拿过桌上的通知单,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最恶毒的诅咒。
“取消资格”“立案调查”“高考移民”
张春文立刻下意识的明白,这事孙旺财的杀招,他不是要搞垮她的厂子,他是要毁了她儿子的前程。
他是要诛她的心,让她痛不欲生。
无边的愤怒瞬间冲上头顶,但下一秒,就被更汹涌、更深刻的愧疚和悔恨狠狠压了下去,碾得粉碎。
是她,都是因为她!
当初她就不应该答应帮着孩子来滨城读书,想着走捷径,可这世上走小路的总是会把路走窄的。
更是因为她的争强好胜,得罪了人,连累到已经拿了海大降分的儿子没了资格,现在甚至连高考都不能参加。
是她这个当妈的,自作聪明,狂妄自大,却把儿子推到了悬崖边上,是她害了儿子!
“是妈的错,都是妈的错啊阳阳!”
张春文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紧紧抱住江秋文,哭得浑身发抖,“是妈糊涂!是妈心贪!是妈害了你啊!”
“妈,不怪你 ,是我自己当初选择来滨城的,是我想着钻政策的空子,其实想来,是我自己先走错了第一步,现在这样也是自己应该承担的。”江秋阳疲惫道。
“阳阳,听着!”
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你只是想选择更合适你的高考,你年轻根本不知道厉害,是妈妈没有意识到这里头的隐患。我们是起过这样的心,可这几年你的学习成绩是实实在在的,海大也是你自己争取到的,别灰心,妈来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咱把家里所有能翻出来的纸片子,合同、户口本、租赁协议、缴费单、你转学的证明、妈厂子的执照、账本所有能证明咱们娘俩这两年年多真在滨城过日子学习的东西全找出来!一样也别落!”
她一边来回走,一边飞快地思索,也越来越冷静:“妈去找人!打听打听,这种事,到底怎么个说法,最坏能坏到什么地步,有没有能转圜的余地。一定会有办法的,相信妈妈。”
张春文开始疯狂在脑子里搜索可能帮上忙的人。
林姐,和她家丈夫?
银行王主任?
他或许能打听到一点教育系统的门路?
中介刘经理?
他三教九流认识人多……
张春文一边强打精神,逼着江秋阳和她一起整理那浩如烟海、却又似乎处处是漏洞的“证明材料”,一边四处打电话、托人情、请客吃饭,小心翼翼地打听关于“高考移民”处理的内情。
反馈回来的消息,让她一颗心越来越沉,沉向无底深渊。
一个在教育系统有点门路的朋友,委婉地告诉她:“张姐,这事还是比较麻烦的。现在查这个,正是风头上。你儿子这情况,转学时间点、户口挂靠、父母不在本地,太典型了。举报材料要是扎实,海大那边取消资格是肯定的,没跑。教育局那边调查,一旦认定。
“认定会怎么样?”张春文声音发紧。
对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真要认定是‘高考移民’,企图利用不正当手段获取升学优势,那处罚可就重了。轻则取消当年在滨城的高考资格,退回原籍。重则可能面临1到3年的禁考。而且,这个事儿会记入考试诚信档案,跟着档案走,以后不管是上大学、考研、考公,还是找工作,到了审查环节,这都是个污点,说不清楚……”
1到3年禁考?
记入档案?
污点?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张春文心上。
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儿子可能好几年不能参加高考!
意味着即使将来能考,这个污点也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他,影响他的一生!
而她,就是亲手给儿子烙上这个污点的人。
张春文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儿子被禁考!绝不能让那个污点进档案!
可是,怎么办?
孙旺财的举报又狠又准,打在了七寸上。
她和儿子当初那点小心思,在政策的放大镜下,根本经不起细查。
求情?他们无门无路。
辩解?苍白无力。
张春文再一次后悔没听老话,不得罪小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