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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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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遇宁站在1306的病房门口。
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苦涩气味，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瓷砖地面映照出一种冰冷刺目的光泽。
“老公，你把情况和小宁说了吗？那可是我妈啊，一定要住ICU你们不可能看着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没了吧！”病房里传来越来越大的说话声。
沈遇宁一时愣住，站在门外听着门内人的交流，普通的浅蓝色房门，此刻像一堵厚重的墙，隔开了两个世界，原本普通的病房门好像突然在他眼前放大了，他回了回神，停顿了三秒，深呼吸了口气才打开了病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插满仪器的外婆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而李桦正和父亲说着什么。
外婆的脸色比沈遇宁上次来时状态天差地别仿佛一瞬间进入了衰老，沈遇宁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对眼前的状态感到恐慌，此时的他才发现“外婆”其实是一条人命，自己并不能做到想象中的冷血。
看到他的到来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
“小宁来了。”
沈松之闻声转头，对上沈遇宁的视线。
面前的儿子神色如常，除了略显苍白，看不出任何异样。
“爸。”沈遇宁声音平稳，关上门，将手里路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看李桦，假装无视了她。
“来了啊，去陪你外婆聊聊天，我和你妈先去找医生。”
沈遇宁点点头将手里拎着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听不出一丝异样，“好。”
外婆此时神色已经不太清醒了，并不能认得他是谁只是拉着他的手到了椅子上，他也顺从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父亲递来的削到一半的苹果继续削好皮递给了外婆。
“我不吃，小宝吃。”外婆把苹果塞进了沈遇宁嘴里。
苹果果肉清脆，汁水微凉，在舌尖漾开一丝甜，却压不住沈遇宁心里的一丝涩意。
他对眼前人的感情很复杂，其实两人并不熟悉，只有小时候一段日子里隐约记得这个“外婆”带过自己和弟弟一段时间，但很快的也离开回了老家，他和李桦那边的家人其实都并不熟悉，这样亲密的举动是以往不曾有过的，也许她现在只是把自己错认成哪个小辈吧。
这时候沈松之和李桦又推开病房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厚厚一沓病例报告。
终于，李桦看了看丈夫，又看向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声开口：“小宁，今天叫你过来，主要是外婆的情况，可能有些变化要住进ICU。”
沈遇宁放下只咬了两口的苹果，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拭指尖。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目光专注在指尖那一点点黏腻的汁水上，汁水粘连住了他的手指和纸巾，难以分离。
他沉默了几秒，放弃了和黏腻的斗争，抬起眼，看向李桦，“医生具体怎么说？”
沈松接过话头，声音低沉，尽可能用简单的语言转述着那些拗口的医学名词和复杂的治疗方案。
风险，药品，数据，数倍于常规治疗的费用，这些名词让平日里头脑清醒的沈遇宁变得混乱起来。
一个个数字也被清晰地报出来，像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沈遇宁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在父亲停顿时，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表示自己在听。他的坐姿甚至没有改变，背脊挺直，手指却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家里厂子多年积累，再加上经济好赚了点钱，所以决定送你出国，但是真没想到你外婆会突然发病。”沈松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今年为了你外婆这个病，积蓄耗得差不多了，我们想用给你存的那笔留学钱，就是P大那边......”他搓了搓脸，声音里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看向沈遇宁的眼神里充满了歉疚和挣扎。
沈遇宁眼眶瞬间红了，但是里面却没有一滴泪水。自己本不想见这个“外婆”，从小便于那边亲戚不够亲近。想当初有一年新年在外婆家和后妈吵了架，他被一群大人指着骂，父亲强迫把他丢回家里，回不去老家见不了爷爷奶奶自己一个人孤独的过完了新年。
此刻他又会回想起那些亲戚看他那些冷漠的表情，满脑子只剩下一个疯狂念头如果“外婆”能现在能莫名安稳去世就好了，这样她不用被病痛折磨，也不用花很多钱，自己也能完成自己的梦想。
这个想法一出来，沈遇宁被自己的恶毒吓了一跳，自己真是个自私的人居然为了留学想要人死，但是听沈松之的描述来说ICU每天的费用真的是一笔大数目，自己的家庭肯定经不起这么消耗，他突然很恨李桦，凭什么都是他们家照顾外婆，付外婆的医药费，沈松之已经帮她补贴他们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娘家多少钱了，如果......如果“外婆”能安稳去世就好，沈遇宁想着，但是自己真的不想放弃P大，自己也是真不想离开林知舟。
最后他还是不忍心没有作出任何反对意见开口道：“这是你们的钱，我怎么样你们决定就好了。”
“都是家里拖累了你……P大那么好，也是你一直一来的梦校。”沈松之一时不忍地看着沈遇宁，虽然前面他们还在吵架，但是他却为此时懂事的儿子感到欣慰。
“爸。”沈遇宁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别说了。”
“而且不怪你，是我不够优秀没有拿到P大奖学金。”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已经被抠破皮的手指上，指尖冰凉。
“所以现在的选择是，用新方案但钱不够可能动我的留学资金，甚至……还需要更多。而如果不动那笔钱，或者资金后续跟不上，就只能用原来的治疗方案，效果可能会差一些，风险也更高，是这样吗？”
他冷静的过分，像是剥离了所有情感色彩，语气里只剩下赤裸裸的事实与选择。
沈松沉重地点了点头。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监测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
“我会想办法的。”沈遇宁忽然开口。
对面的两人同时愣住，看向他。
“你能想什么办法？”沈松皱眉，“你还在上学，别胡思乱想。我和你妈商量过了，最多就是先紧着你外婆治病，你的留学......我们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人借点钱，或者延迟入学。”
“延迟入学申请应该比较困难，而且让你们承担风险借钱我做不到。”沈遇宁陈述着事实，语气依旧平稳，“我说想办法，不是指立刻变出钱来，是我会再考虑一下我的选校的。”
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静。
“还有其他学校给了我奖学金。”他缓缓说道，“如果我去考虑一下其他，家里给我准备的留学资金，就可以完全用于妈妈的治疗。甚至，我还可以在学校打工补贴一些这样就不用太多钱留学。”
话音落下，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
李桦默默留下了眼泪，但是在沈遇宁看来怎么看怎么虚伪：“P大是你的梦想小宁，你的努力爸爸妈妈都是看在眼里的，你不要因为我委屈了自己，爸爸妈妈一定会努力帮你达成梦校的。”
“不是因为你，别自作多情了。”沈遇宁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仿佛在理性分析一道数学题，
“而且是我不够优秀没能拿到P大奖学金，我也不是要完全放弃P大我想要自己打工攒攒钱，到时候转学再申请，P大也许会给我更好的结果。”
他条理清晰，让人无法反驳。
沈松之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说不出来。
“小宁......”沈松声音沙哑，却也没有说什么。
沈遇宁看向父亲，眼里只剩下了失望，他就知道无论他表现出什么态度李桦也只会装模作样一番，而父亲虽然会为自己难过，但是就算他表示拒绝父亲也不会改变决定，而且反抗只会更滋生他对自己的厌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迷茫的身影。
在那个夜晚之后，沈遇宁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他打开了电脑上所有大学发来的Offer邮件，以及一张写满了数字的草稿纸，那是他粗略计算的未来几年学费和生活费，以及那个沉重到让他无法呼吸的治疗费用预估。
在最后他又重新打开了P大的录取邮件。
放大的Congratulations！随着飘舞的祝贺彩带铺满了他的电脑页面。
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空，微微颤抖，南方的室内没有暖气，很冷。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细微的刺痛。
半晌，他关掉了电脑屏幕。
虽然自己很讨厌那一家人，但是生命重于一切。为了生命，为了不引起父亲的怒火自己只能做出这个。
然而，在必须放弃P大的前提下，路似乎也不止一条。
东海岸的W大，给了全额奖学金，但生活和租房成本高昂；靠北方的C大，专业排名不错，甚至给了比S大还多一点的奖学金……
他的指尖最终在那份S大的录取通知上停顿。
S大提供全额奖学金，不需要额外的学费，如果在食堂或者做助教还能额外赚生活费。而且选S大还能......。
某个莫名的年头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突然想起了那天的林知舟。他抿了抿唇，房间里冷白的灯光下显得他这张脸更加的苍白。
在理智的天平上，S大和C大因为经济因素已然占优，于是他拿起笔，在那张写满记录的草稿纸上，于S大的名字上轻轻地画上了一个圈。
心里有个莫名的想法被沈遇宁故意忽视了，他终于提交了最终选择，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在梦里似乎又梦见了那天的林知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