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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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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就滚出去!不在这碍你们眼了!”
砰——
门,被大力关上了。
四周只剩下了死一般的寂静。
关门所带来的余震让沈遇宁的手指止不住的颤抖,门把手上的冰凉似乎刺激到了他的神经让此刻的大脑无法正常思考。
他站在自家门外,听着里面突然传来的啜泣声和父亲的安抚声,只觉得无比荒谬,于是他下了楼,开始漫无目地走着。
二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可又几乎什么也感觉不到,只觉得肺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得他喉咙发干,他的眼睛发涩得很却什么也流不出。
不止不觉间沈遇宁走到了林知舟家门口。
小区里弥漫着年关将近的热闹,孩童的嬉笑声和炮仗声交织,充满了烟火气。
沈遇宁仿佛与四周格格不入,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冷风中的一座雕塑,因为出门的匆忙,此刻他身上只有薄薄的一层外套,底下还只穿着居家的睡衣,在这寒风中尽显落寞。
每次沈遇宁和家里闹矛盾都忍不住跑到林知舟家里,而林知舟总会好心收留他,但是如此温柔对待的令他感到惴惴不安,林知舟会不会厌烦自己总是上门,总是把情绪宣泄给他。
直到发现自己真实心思的那一天沈遇宁再也不敢来了,每次都只是站在他家附近听着电话里面的声音就心满意足。
但此时孤寂围绕着他,他躲在了角落的阴影里还是忍不住拿出了手机,因为没带手套,他竟一时之间已经感受不到手里手机的存在,手指也被冻得僵硬几乎没有打字的触感,于是他勉强的打下一行字。
「林知舟你现在方便吗,我想去你家找你。」
打下这行字后沈遇宁像是抽干了全部的力气,他慢慢蹲下依靠在墙角下想要喘一口气,此时手机响了一下,是林知舟给自己设置的专属消息提示音。
「方便呀,你来呗。」
他又撑着墙壁重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了林知舟家门口,他感到有点后悔,为什么自己要发消息,林知舟会不会觉得他莫名其妙地跑过来很奇怪,但是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于是在强烈的不安下沈遇宁敲响了门。
林知舟听到声响后走过来打开了门,手上还拿着游戏机,似乎是刚刚还在打游戏,“你咋来这么快的?快进来门口冷死了,我要关门了。”
沈遇宁偷偷看了他一眼,林知舟脸上并没有厌烦之色,他不由地松了一口气,换上了林知舟为自己常备着的拖鞋,跟着他进了屋内。
林知舟一回屋就大咧咧地躺在沙发上,一头浅棕色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毛茸茸的,随着他
的动作轻轻颤动,像只小狗,他也很热情地一把把沈遇宁拉到了自己身边,“过来坐呀,傻站着干啥,我爸妈今天晚上才回来。”
沈遇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搞得身形微晃,却不由地因为他的动作心生欢喜,于是顺势被随着林知舟的动作拉到了他的跟前。
林知舟抬眼面前的人,几缕黑色的发丝因为他的动作垂落下来遮住了沈遇宁部分精致的眉眼,那双平日里总宛如寒潭的瞳眸,此刻更是冷若冰霜,这人还一句话不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林知舟被他的态度搞得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看他这副丧气的样子,林知舟不顾耳麦里队友的怒骂,放弃了打了一半的游戏,他锤了锤沈遇宁的肩膀,想了想还是开口,“今天看起来怎么那么不开心。”
沈遇宁抓住了林知舟的手,又松开了,嘴角抿了抿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林知舟掰过了沈遇宁的脸,凑近了仔细端详着,“哭了?”
“没有。”沈遇宁别开了脸,一言不发。
“说说吧。”林知舟放轻了声音,“怎么了又和你家里人吵架了?你爸还是你后妈?”
沈遇宁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舟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说:“都吵了。”
林知舟叹了口气:“因为什么?”
“申请的事。”沈遇宁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不受控制地出现在脑海里。
几小时前。
“恭喜我们小宁!申请结果真好,P大可是美国前十呢!”
沈遇宁的后妈李桦正举着杯子,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喜悦。
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穿了件藕粉色的羊毛衫,显得温柔又得体,只是脸上的笑容在沈遇宁看来十分得虚伪,“你看你爸今天这么开心都给你做了那么多好吃的,你以后学成了要记得报答你爸呀。”
餐桌正中央摆着沈松之今天忙活了一下午做的五菜一汤,十分丰盛。
沈松之坐在主位,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你妈说得对,P大的商学院可是全球顶尖,小宁,以后长大了不但要报答爸爸,还要记得报答你妈,你看她那么幸苦照顾你们兄弟两人长大。”
沈遇宁不语只是盯着面前的饮料,李桦看他不说话于是给他夹了一块芋头缓和气氛,沈遇宁也没有拒绝只是吃着盘子里的芋头,今天的芋头煮的是恰到好处的粉,可是这是他最讨厌吃的食物。
“哎呀,自家人还客气什么。”看他吃下了自己夹的东西,李桦又笑着给他夹了块糖醋排骨,“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去了美国可得好好照顾自己,听说那边的东西都不好吃,也不要吝啬花钱,你爸赚钱就是给你和你弟花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表情和语气里充满了关切。
沈松之见他没什么回应不满地咳嗽了一声,“小宁,可要好好感谢你妈,明天她还说要给你定升学宴呢。”
“谢谢。”沈遇宁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但是这个笑容却不达眼底,显得刻板又冷漠。
他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那个词他终究不愿开口。
“对了小宁,”李桦像是没有发现他没有带上的称呼,只是又温柔地笑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你什么时候走,还需要准备什么妈妈帮你。”
“不麻烦了,我自己可以。”
“那怎么行,你一个孩子哪懂这些。”李桦嗔怪地看他一眼,又转向沈松之,“老公,你说是不是?小宁出国可是大事,而且升学宴也要好好办,把亲戚朋友都请来......”
“确实该好好办。”沈松之点点头,“小宁,你有什么想法?”
“我都可以。”沈遇宁说。
“小其,你多跟你哥学学。”李桦给沈其夹了一筷子菜,“等你长大了也出国留学。”
沈其是李桦和沈松之的儿子,今年上小学了,此刻正吃着饭看到自己母亲提到自己他自信地点了点头,“我哥都能申上我肯定也可以的。”
沈松之听到他这句话忍不住自豪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肯定可以的,你哥当年初中也是考的很好的高中呢,最后还是我决定让小宁出国留学,小宁现在才能申上P大呢。你哥当年都那么聪明,你绝对更聪明,而且有算命的说,你以后可是要读博士然后当大教授的,所以就让你哥毕业后开公司给你投资哈哈哈。”
听着自己的未来又这样被随意谈论,沈遇宁只感受到深深的无力。
接下来的时间都在李桦和沈松之一直在对沈其在学校的事情进行夸耀,他们说着沈其小学当上了班长,期末还获得了很多满分......沈遇宁听着这些内心早已没有一丝的波澜,可能在之前他还可能会嫉妒吧,但他已经长大了,早就习惯了两人对沈其的盲目自信和对自己的不在乎,于是他只是默默吃着菜,也没有参与进三人的对话中。
一顿饭就在这表面和谐中度过。
饭后,李桦在收拾碗筷,沈松之接了个工作电话去了书房,沈遇宁本想回房间,却被李桦叫住:“小宁,帮阿姨把垃圾拿出去一下好吗?就在门口,然后回来把碗筷洗一下。”
“好。”
沈遇宁拎着垃圾袋推开后门,平日里他都在住宿,一般洗碗的活都是李桦干,但是每到周末回来就会让他和沈其干活,美其名曰锻炼孩子。但凡他回来李桦就会安排他拖地扫地倒垃圾洗碗,而年纪小的沈其晾晾衣服就好。
二月的夜晚很冷,沈遇宁不想在楼下多做逗留,他飞快地把垃圾扔进桶里,正准备回去,忽然听见阳台方向传来压低的声音。
是李桦。
他脚步一顿,往上看去,阳台的门半开着,李桦站在那,正在打电话。
“唉,可不是嘛,刚收到录取,P大。”她的声音透过门缝飘出来,和刚才饭桌上的喜悦判若两人,“面上总得过得去,毕竟他爸看着呢。”
突然她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听对边说了什么。
“是啊,光学费一年就快七万美金,还不算生活费。”李桦叹了口气,“松之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真不知道读这么贵的学校干什么,小其还小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编程课、夏令营、以后要是也出国......哪样不得提前铺路?”
沈遇宁站在楼底下,手按下了门铃键。
“行了行了,不说了,我去给他开个门。”李桦烦躁地摆了摆手最后说了句,“回家那么久也不去录个人脸,天天要给他开门累死人了,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李桦转身进了屋。
门解锁了,沈遇宁走进了楼栋里,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真恶心。
他想。
客厅里,只有李桦一个人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看见他进来笑着对他招手:“小宁快来,来吃橘子可甜了,你爸去地下车库拿东西了我们两坐在着喝喝茶聊聊天。”
沈遇宁走过去,不知道她想对自己说什么,为了保持安全距离,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小宁,”李桦笑着看着沈遇宁,给他倒了一杯茶,“你爸这两年工作不容易啊,你也知道最近环境不好。”
“所以呢,”沈遇宁突然开了口,声音只剩下平静。
李桦剥橘子的手一顿,随即自然地笑道:“哦,我的意思就是你要好好读书不要辜负你爸呀。”
“是吗。”沈遇宁看着她,手指摩挲着茶杯,他抿了一口茶没有说什么。
“你爸近两年都应酬喝酒,把自己身体都累坏了,看着我都心疼死了。”李桦又给沈遇宁倒了一杯茶,继续说道,“你爸都不舍得给自己花钱,钱都花在你身上了,你看你竞赛啊,申请啊,你爸花了多少钱。”
沈遇宁没接,他只是看着李桦,看着她脸上完美又令人恶心的笑容。
“这是我爸的钱,”他表情冷酷的开了口,“我爸爱给谁花给谁花,而且你儿子兴趣课,夏令营,补习班也没少花钱吧。”
李桦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小宁,你......”李桦也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颤,“你这是说什么话呢,我也是好好的在和你说你怎么突然就发脾气。”
“我发脾气?”沈遇宁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空气中突然变成死一般的寂静。
李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在我耳边讽刺我花我爸很多钱不是一两天了吧?”沈遇宁看着她,“还是我想错了?你没这个想法?”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李桦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小宁,你怎么能这么想阿姨......那些话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沈遇宁笑了,笑得冰冷,“随口一说就能一直否定我的努力,把我的成果都归咎于用我爸的钱队出来的?你的意思是我浪费了我爸的钱?”
“够了!”
一声厉喝从门口方向传来。
沈遇宁转头,看见沈松之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显然,他已经听到了沈遇宁的话。
“沈遇宁,你是怎么跟你妈说话的,你妈也是为你好!你什么时候能学会控制自己的脾气!”
“爸,是她先一直阴阳我。”沈遇宁叫了一声,虽然他知道每次这个时候沈松之都会向着李桦,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想要为自己辩解。
“沈遇宁,你给我道歉!”沈松之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哭得发抖的李桦揽到身后,“你看看你把妈气成什么样了!她还说要给你张罗庆祝,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沈遇宁看着父亲,看着他那双盛怒的眼睛,忽然觉得累极了。
“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知道她一直以来怎么对外人说我的吗?”
“我不管她说了什么!”沈松之打断他,“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这么阴阳怪气?你妈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心里有数。”沈遇宁说,“我心里有数得很。”
“老公,别说了......”李桦拉住沈松之的手臂,哭得梨花带雨,“是我的错,我不该说那些话,小宁妈跟你道歉,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沈遇宁看着她表演,只觉得荒谬。
“沈遇宁!”沈松之看着她那样又心疼了,音量也忍不住抬高,“你今天怎么回事?非要闹得家里鸡犬不宁是不是?”
“是我闹的吗?”沈遇宁此刻的声音透着刺骨的冰寒,他已经不想在争辩了。
“你!!!”沈松之气得手都在抖,“我看你就是被惯坏了!一点不懂得体谅!你妈每天照顾这个家,照顾你弟弟,有多辛苦你知道吗?你18了就不能懂事一点?爸爸妈妈都是很爱你的!”
懂事。
又是这个词。
沈遇宁忽然就不想争了。
从小学开始他就是在外地住宿,这个家一分一秒有过他的容身之地吗,可笑的是这个寒假他回来看见自己的房间改成了杂物房只剩下一张小小的床,他们两还能和自己谈爱这个词。
他看着父亲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躲在他身后低泣的李桦,看着这个宽敞明亮却让他窒息的客厅,一种深深的疲惫涌上来,淹没了他所有的情绪。
“好。”他说,声音平静得出奇,“我不懂事。”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沈松之在他身后吼。
沈遇宁没回头,只是弯腰换鞋,“我现在就滚出去,不在这碍你们眼了。”
“沈遇宁!你给我站住!”
他没停,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砰——